年轻人没有接话，像是在把这段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让它慢慢沉淀下去。

他们在坡顶站了一会儿，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港口那边的吊臂正在转动，远处传来一声船笛，短促而低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

杜城转身走下坡，年轻人跟在后面。他们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杜城从屋里拿出那把旧锤子，继续修那排还没钉完的篱笆。

年轻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我来帮你扶着。”

杜城没有拒绝。他举起锤子，对准木桩，敲了三下。“三个月后，如果你还在码头干活，我来教你认冷库的温度表。”

年轻人蹲在木桩旁边，扶着那根被敲进土里的旧木板，在铁锤落下的间隙里轻轻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也没有说“好”。他只是一直蹲在那里，扶着那根木桩，直到杜城放下锤子，他才站起来。

暮色正从海面上漫过来，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条正在变暗的海平线。风还在吹，把檐角挂着的风铃吹出一阵断续的、没有固定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翻动一本没有页码的书。

杜城把锤子放回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还要上工？”

“上。早班，六点到码头。”

“那早点回去歇着。”

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在门框边停了一步。“叔，下个月我发工资了，请你吃饭。”

杜城说：“等你发了再说。”

年轻人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响。脚步声沿着门口的石子路渐渐远去，越走越轻，最后被晚风和远处的海浪声盖住，彻底听不见了。

杜城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旧锤子，垂在身侧。他没有马上进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线暮光，感受着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最后一点暖意，像是确认过这个夜晚的温度之后，才转身走回了屋里，伸手把灯拉亮了。

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方淡黄色的光块，像是一盏被重新点亮的引路灯，为人指明庭院深处那条蜿蜒的石子路，也为依然在海风里迟疑的脚步，留了一处可以安静落定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