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看着他。“你以前做过什么？”

“做过一些零工。搬运、送货、帮人看店，都是短期的，做不长。别人一查到我姓什么，就不太想继续用我了。有几次是直接让我走，有几次是拖着不给结工资，我也没去讨。感觉开口去讨也讨不回来，不如换个地方重新试。”他的声音说到这里微微低了下去，像是在处理一段自己也不太愿意翻开的记忆。

杜城没有追问细节。“你觉得换一个地方就能解决问题？”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让我先喘口气。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父亲是谁。我可以从零开始，不用背着别人的眼光过日子。”

“你想让我给你一条路？”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跟杜远山很像，但比杜远山的更深一些，像是见过比杜远山更多的东西。“不是要路。是想请你告诉我，如果一个人想重新开始，应该从哪里起步。”

杜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了两碗热姜汤出来，一碗放在年轻人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姜汤的热气在雨天的空气中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白色雾帘。年轻人看着那碗姜汤，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低下头，没有说话。

杜城坐回椅子上，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让那股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慢慢沉到胃里。“你把过去的事放下来，从做一件小事开始。不需要我替你铺路，路是要自己走的。”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浅褐色的姜汤，汤面映出屋檐的轮廓和被雨水打湿的天空。“如果我做了很久还是做不好呢？”

杜城说：“那就换个方向。我当年起步的时候，也换过方向。没有人是一次就找到正确方向的，也没有人走了弯路就回不来了。弯路上也有风景，只是需要你多走几步才能看到它。”

年轻人端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姜汤的温度确认自己确实坐在这里。“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杜城想了想。“目前会。以后说不准。海岸线很长，我还没看够。”

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他需要的答案。他把空碗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那顶湿透的帽子，站起身来。“叔，谢谢你。”

他走到门口，在跨出门槛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会去做一件小事。做好了，再来看你。”

说完，他没有等回应，推开门走了出去。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气，飘在空气中，像一层透明的薄纱。他的背影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在一个拐弯处渐渐被雾气吞没，像是融入了一片灰色的留白里，连脚步声都被潮湿的空气吸收了。

杜城坐在廊下，看着那个方向，手里的姜汤还有一点余温。他的目光在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停留了许久，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已经走远了，又像是在借着那最后一点模糊的轮廓，替某件尚未落定的事情画上一个暂时的句点。

他把碗里剩下的姜汤喝完，把空碗拿进厨房洗了，放回碗架上。雨已经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的地面上，像一盏被谁刚刚点亮的灯。他站在门槛边，看着那道光一点点变宽，从窄缝渐渐铺展成一片落在他鞋子前方的暖色光块。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吹动了他袖口被溅湿的边缘。他跨出那一步，站在阳光下，把手伸向衣兜，碰了碰那把刀光滑的柄端，指腹沿着刀柄上那个刻着的“杜”字的轮廓缓缓走了一圈。

他没有把刀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像是确认一个坐标。

远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慢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在灰蓝色的水面上渐渐扩散开来，像是用墨水在宣纸上晕开的笔触。

他看了片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株刚刚冒出地面的新芽上——不知是什么植物，叶片是浅绿色的，边缘还带着被雨水冲洗过的湿润光泽。

杜城没有去动它，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它一会儿，像是在等它自己决定要往哪个方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