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上没有长篇的发言，也没有隆重的仪式。来的人轮流上前，有人献花，有人鞠躬，有人站在台前沉默了一会儿才离开。王建国最后一个上台，他看着父亲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声音不高：“老杜，你这一辈子，没亏欠过任何人。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他说完转身走下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杜城一直站在第一排的角落里，看着人来人往。他没有上台，没有讲话，也没有哭。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今天参加的是别人的葬礼。

李二虎站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当所有人致意完毕，工作人员轻声提醒出殡时间已到，准备起灵。杜城走到灵柩前，弯腰扶住了一侧的把手。常虎扶住了另一侧，李二虎和阿勇分别扶住了前后两端。四个人同时用力，将灵柩轻轻抬起，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追悼厅。

阳光在门外铺展开来，明亮得有些刺眼。杜城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停下脚步。他扶着灵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墓地在海口郊外的一处小山坡上，松树和柏树环绕，安静得像一幅画。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人们开始往里面撒土。铁锹掀起泥土落在棺木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沉闷而规律，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杜城站在墓穴边缘，没有往里面看。

等到填土完成，墓碑立好，人群开始渐渐散去。有人过来跟他握手告别，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远远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最后，墓地里只剩下杜城一个人。

他站在墓碑前面，碑石是浅灰色的，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写“先父”，没有写“千古”，只有名字和日期，像一行简短的注释。

风吹过来，松树的枝叶在头顶发出沙沙的声响。杜城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墓碑上的字。他的影子被午后的斜阳拉得很长，覆在墓碑前面的泥土上，像是一层薄薄的荫蔽。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地上散落的纸钱残片吹成了细灰，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自己的影子也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爸，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会一直用下去。”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该怎么说，“我会守住杜家的门，也会守住自己的路。你可以放心了。”

他说完，没有再多停留。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坡。快要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在一棵松树旁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树梢，望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些湿润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常虎在山脚的路边等着他，旁边停着那辆帕萨特，门已经打开了。他没有催促，只是站在车旁，像一个一直在那里等着的人。

杜城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片松树林。树枝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有人在远处挥手。他看了一两秒，然后弯腰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墓园，驶入公路，汇入下午的车流，朝着南方开去。

车窗外的天空正在缓慢地从午后的明亮过渡到傍晚的柔和，光线从白色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橘红。杜城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和路牌，没有开口，也没有闭眼。

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是一小截从父亲生前常坐的那把竹椅上拆下来的旧木条，被他轻轻攥了一路，始终没有放开。木条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像是曾经被一双苍老的手反复抚摸过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