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把鱼端到桌上。“我知道。您以前跟我说过。”

第三天早上，杜城和父亲一起去了墓园。

墓园在海口郊区的一个小山坡上，周围种着松树和柏树，比杜城上一次来的时候更茂密了一些，树冠连成一片，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他们到达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但松树的树荫让墓园内部保持着一种清凉和安静。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被周围的树丛吸收，没有形成回声。

母亲的墓碑还是那个样子。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母亲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晰，白裙子，海边，笑得很好看，眼睛里像是有一片很轻很静的光。

父亲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一束白色的菊花，用旧报纸包着，花茎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把花束放好，退后一步，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墓碑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说话。

杜城把带来的那盘清蒸鲈鱼放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在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母亲的名字。

大理石是凉的，那种凉意从指尖传到掌心，像是一次沉默的握手。

“妈，这是您以前常做的那道鱼。我今天做的，不知道有没有您做的好吃。”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又蹲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把话说完了。

父亲站在他后面，沉默了一会儿。“你妈以前做鱼的时候，会在鱼肚子里塞几片柠檬。你忘了。”

杜城抬起头，看着父亲。“爸，您怎么不早说？”

父亲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等你下次再做的时候，记得放。”

杜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站在母亲的墓碑前面，没有再说话。

晨光从松树的枝叶间洒落，在墓碑前的石台上投下一小片破碎的光影。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心里的某块地方彻底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像是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慢慢平复的过程，缓慢而不易察觉，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靠近那个平静的中心。

下山的时候，父亲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一些。杜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杜城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目光越过松树的枝梢，望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墓园在半坡上，下面是一片浅色屋顶的民房和几条蜿蜒的马路，再远一点就是灰蓝色的大海，海面在晨光里微微反光，像一面正在缓慢苏醒的古老镜面。

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

“爸，我们走吧。”

父亲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像是为了让杜城能跟上。

杜城快步跟上去，和他并排走下山坡，穿过墓园的大门，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停车的地方。

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斜照下来，在他们的肩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像是有人把一小把亮片轻轻撒在每个人的肩头，又随即被风拂去。

两个人的影子在石阶上被拉得很长，一道深一道浅，向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杜城站在车门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松树林。

林间的风正在穿过树冠，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收回目光，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一段很长很长的句子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