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认了账，你说你不需要他补偿。这不像是一个要报仇的人会做的事。”

杜城看着外公。“我本来以为我会想让他付出代价，但等真正见到他的时候，我没有什么报复的念头。他承认了，但承认本身就够了。他没有办法还回什么东西来弥补这件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件事交给别人来评判，而不是为自己辩解。”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你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你已经不需要用这件事来定义自己了。有些仇不是靠报复才能放下的。”

杜城说：“我知道。”

他向外公道了别，走出外公的住处，沿着街道往常虎茶楼的方向走。

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路面的纹理照得很清楚。

路上没什么人，有一只猫蹲在电箱旁边，正在舔爪子，看到他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到了茶楼，常虎不在，茶楼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擦桌子。杜城上了二楼，在窗边坐下来。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重不重，像是走得很随意。

林晚出现在楼梯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小帆布袋，里面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你回来了？”她在杜城对面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刚听常叔说你今天到。以为你会先回三亚，没想到直接来海口了。”

杜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先回来见我爸。明天回三亚。”

林晚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杜城没有说很多，只是把见何兆坤的过程说了一遍，语调比跟外公和父亲说的时候更随意一些，像是在还原一段自己正在消化的经历。林晚没有插话，就让他把话说完。

等他说完之后，她才开口，声音不大：“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杜城想了想，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里面的茶水。

“像是终于可以不再惦记这件事了。以后想到我妈的时候，不会再想到何兆坤这个人。像是两个人的事终于分开了。”

林晚没有说话。

她拉开那个帆布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长方形小件，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杜城打开外面的旧报纸，里面是一只白瓷杯子，杯壁上画着一小枝绿色的植物，釉面光亮，线条简洁。

不是仿古的样式，像是从货架角落里随手挑的。

“路过一个旧货摊看到的，杯壁上的釉色很淡，像海南本地烧的那种。

想着你应该用得上。”林晚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你在外面跑了太久，该有个稳定的杯子了。”

杜城拿起那只杯子，看了看，杯壁的温度是凉的，触手光滑。

他没有说太多，只是把杯子放在桌面的正前方，跟自己面前那杯茶并排放着。

窗外的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远处海面上有稀疏的灯火亮起，像是有人正在缓慢地、不着急地点亮一道篱笆。

林晚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海面，又转回来，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用温度来判断这杯茶被放了多久。

杜城坐在那里，手里转着那只新的白瓷杯，把它在指间翻了一个面，又翻回来。

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桌上那半张旧报纸的边角，纸张轻轻掀起又落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封还没有写完的信被风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