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回到海口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人不多，有几个人在等船，有几个人在卸货，还有一个老人坐在岸边的水泥墩上，戴着草帽，正在钓鱼。

钓竿很长，鱼线垂在水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几棵歪脖子椰子树。

杜城下船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钓鱼的老人，老人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又低头继续盯着水面。

码头上没有车来接他。他没有告诉父亲自己今天到，也没有让小周安排车。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老宅的地址，然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道。

海口的样子跟走之前没有太大变化，路边的榕树还是那么密，路面的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有一个卖甘蔗汁的推车停在路口，跟两个月前停在同一个位置。

出租车在老宅门口停下来。杜城下了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院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些，门环上落了一层灰，像是有一阵子没人擦过了。

他伸手摸了摸门环，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腹传到掌心，然后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龙眼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绿色的光泽，树荫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把巨大的伞在地面上投下的圆形影子。

父亲坐在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他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茶杯倒扣着，像是还没有开始喝。

听到门响，父亲抬起头，目光在杜城身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然后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杜城走过去，在父亲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

石桌上的茶壶还是温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壶壁，能感觉到余温正在缓慢地消散。“您猜到我今天会回来？”

“不知道是哪一天，但知道你会回来。”父亲把书放到旁边的凳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杜城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事情办完了？”

杜城端起茶杯，没有喝，看着杯子里浅黄色的茶汤。“办完了。”

“何兆坤说了什么？”

杜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把昨天下午的那段对话浓缩成几句话。“他承认了当年做过的事。他说他后悔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承认了。”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信他吗？”

杜城想了想。“我不需要信他。他承认了就行。这对他有影响，但对我来说不是。那件事已经发生过很多年了，他承认与否都不会改变结果。”

父亲没有说话，像是把这个回答完整地看了一遍，在脑子里过了一圈，确认它是真的。他端起茶壶又倒了一杯，但这次没有喝，只是端着。“你打算怎么处理？如果他想修复这件事，你怎么回应？”

“我不让他修复。我妈的事不需要他来修复。他知道错了就行了，但我不需要他来做任何补偿，我也不需要他的道歉。”

父亲看着杜城，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像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猜到了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是在放下。”

杜城没有回答。他端着那杯茶，目光落在院墙角落一丛正在开花的三角梅上。那些花是深红色的，在一片绿色中像一小簇被点燃的火苗，不声不响地开着。

傍晚，杜城去了外公的住处。外公正在客厅里看新闻，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清主持人在说什么。看到杜城进来，他按了遥控器关掉电视，转头看他。“你见过何兆坤了？”

杜城在外公对面坐下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进病房到离开，尽量把每一个细节都说清楚，像是在还原一个已经发生的事件。

外公听完，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让这些话自然地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