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杜城的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你比你母亲硬。她当年说，你以后会比你父亲更不好惹。她说的没错。”

杜城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靠近。他看着何兆坤干枯的脸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那些连接着他身体的管子，那些仪器上跳动的绿线和数字。这个人在他母亲的生命最后时刻，做了最残忍的选择，用最沉默的方式把她从这个世界抹去。他本以为自己见到这一幕时会愤怒，但他此刻的平静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妈喜欢吃糖醋鱼。她在我面前点过这道菜，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一道很久没吃过的菜。她说她小时候你外公常做这道菜。”何兆坤说完这句话，像吐出了一口气，闭了一会儿眼睛，“我不该提这些的。她早就走了，我提这些也没有意义。”

杜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不会说原谅你。但我也不会用这种方式了结。”

何兆坤看着他，目光有些模糊。“你现在有钱有权有证据，你可以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何家做过什么。你没有那样做，为什么？”

“因为那样做，我母亲也不会回来。而且有人会因此失去他们本来不该失去的东西。”

何兆坤沉默了很久。久到杜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你以后会后悔的。’我当时没信。现在我信了。”

杜城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把椅子，我坐过的地方，以后不要再让别人坐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走廊里还是很安静，暖白色的灯光照在地砖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光膜。

杜城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把临时通行卡放回了台面上。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把卡收进抽屉里。

杜城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把他带向大堂的方向，再穿过那条明亮的通道，走进外面已经被晚霞覆盖的街道。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晚霞已经铺满了西边的天空，橘红色和淡紫色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人用大笔在天上涂抹了一层渐变的颜料。

他站在台阶上，放慢呼吸，像是重新适应这个不需要监视器就能正常呼吸的世界。

手机震了一下。杜城掏出来一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事情办完了？”

杜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几个字：“办完了。”

他收起手机，走下台阶，汇入街道上的人流，像整座城市里任何一个普通的路人一样，平稳地向前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