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华重新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度：“何氏集团有一项章程，任何单一股东持股超过百分之二十，必须经过董事会批准。这个程序没有走完。”

王先生没有争论，只是把那份股权变动记录重新放回桌上。

“但何氏集团还有另一项章程——如果收购方持有股份超过百分之五十，董事会的批准程序自动失效。”

这次，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超过百分之五十，意味着这家基金已经控制了何氏集团的多数股权。

何兆华的手从桌沿上移开，落在了膝盖上，像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杜城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那里，看着这场对话一步步推进，像是在看一场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棋局。

当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他慢吞吞地拧开面前的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原处。

会议在半个小时后结束了。

何兆华在散会时没有看杜城，站起来快步走出会议室，夹克的下摆带翻了桌角的一杯水，杯子歪倒，水流延展漫过桌面，浸湿了几份文件，没有人上前去扶。

杜城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等到大部分人离开之后，他才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个文件袋，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何俊生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表情平静，但微微泛红的眼眶出卖了他。“你真的做到了。”

杜城在他面前停下来。“这是你二叔自己搭好的桥。我只是走了过去。”

何俊生沉默了一会儿。“董事会那边，接下来会有人递辞呈。何兆华不会留太久。”

杜城问：“你会接任吗？”

何俊生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杜城的肩膀，落向走廊尽头那扇已经被夕阳映照成暗红色的玻璃窗。

“我会试试。但我需要你一个承诺——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之后，会把何家的经营交还给我。你不会长期持股。”

杜城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平直：“我对何家的经营没兴趣。我在意的是何兆坤欠我母亲的公道。这件事清了，其他的我不会碰。”

何俊生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可以向前走一步了。

杜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电梯。走廊里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地面照得明亮而平整。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何俊生还站在走廊里，黑色风衣的衣摆被窗口吹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落回原处。

电梯门合上了。

杜城看着门缝里最后一线走廊的灯光消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那里面装着一份已经生效的股权转让记录和一份何兆华签过字的过渡期管理权移交协议。

他没有拿出来再看一遍，只是捏了捏文件袋的边角，然后把目光重新移向电梯楼层显示屏上逐级下降的数字。

数字降到了一楼，停了下来。

杜城走出电梯，推开大堂的玻璃门，香港的晚风带着温润的潮气扑面而来。

街道上的霓虹灯已经陆续亮起来了，红的、蓝的、黄的，在渐暗的天色中铺成一片流动的灯河。

他沿着中环的街道走了一段路，没有打车，也没有打电话。

街道上的人流正在从白天的密集转向傍晚的松弛，有人靠在栏杆上打电话，有人在便利店门口买水，有人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过。

每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很轻，像是这个城市在黄昏时分会把音量调低一个档。

他走过了两个路口之后，停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母亲站在海边的照片。

白裙子，笑得很轻，像是那天刚好风不大，光线也刚好。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