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老人叫住了他：“等等。”

杜城停下来，回头。

“你妈长什么样？我当时在车里，没看清。”老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却没有看它，目光越过杜城的肩膀，落在门外的走廊上，像是想透过墙看见一个他当年没来得及看仔细的人影。

杜城想了想。“照片里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海边，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

老人微微张了张嘴，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把名片翻了个面，像在确认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片。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已经决定了：“名片的背面有一行字——‘周德成，曾任职于何兆坤私人事务助理。’这个身份还在，你拿去用。”

杜城接过名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字。字迹有些旧，像是多年前写的，但依然清晰。他没有多问，把名片放进口袋，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两天后，杜城到了香港。

他没有住酒店，而是住进了沈沧海在香港的一处旧公寓。公寓在中环附近的一条窄巷里，楼下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烧腊店，窗户外面晒着腊肠和烧鸭，咸甜的油脂气息混合着潮湿的空气，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挂了一排琥珀色的帘子。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像是十几年没有换过。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到了桌面。

傍晚，外公打来电话。“见到周德成了？”

“见到了。他愿意作证。”

外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何兆华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见？”

“明天。”杜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窄巷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提着菜篮，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一辆装满货物的手推车，香港的拥挤与繁忙在暮色中变得更加真实，“他应该已经知道我来香港了。”

“他知道。我让人放的风声。”外公的声音很稳，像是一个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的人，“他明天会主动联系你。”

杜城没有追问外公具体做了什么。“他约在哪里见？”

“他还没有想好，但他会在明天中午之前联系你。”外公顿了一下，“何兆华这个人，他怕的不是你，是你手里的那些东西。他愿意谈，但不会轻易让步。你要做好准备。”

杜城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杜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香港的黄昏来得比三亚早，天空从橙红色过渡到深蓝只用了几十分钟，像是有人在天上轻轻拧了一下调色盘。楼下烧腊店的灯光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潮湿的路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来，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到香港了。一切顺利。”

林晚秒回：“注意安全。别什么都自己扛。”

杜城看着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真正笑出来。他打了一行字：“习惯了。”然后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句：“好。我尽量。”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老式的，贴着浅黄色的壁纸，壁纸边缘有些翘起来了，像是被时间轻轻掀开了一角。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车流声、人声、远处电车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层低沉的底噪，成为香港夜色的一部分。他在那层低噪中闭上眼睛，像一艘船在入港前最后一次校正航线，调整呼吸。

明天何兆华会联系他，那将是他在香港的第一场对话，也是一条他没有办法后退的路。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烧腊店的灯光还在亮着，映在潮湿的路面上，像一小片被遗忘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