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里的桌子已经被撤走了大半，只在靠墙的一侧留了一张长条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两份打印好的《江湖二十一条》。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用镇纸压住了，镇纸是酒店借来的，黑色大理石，表面光可鉴人，能照见天花板的轮廓。签字台摆在桌子的正中间，没有红绸，没有签字笔台，只有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一瓶没开盖的墨水瓶，安静地搁在一旁，像是被人刻意安排成毫不起眼的模样。

杜城没有站在桌边。他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让出桌前的空间，像是要把选择完全交给在场的人。常虎站在门口的位置，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一个广东的老板，姓吴，四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肘弯，手臂上是晒成褐色的皮肤和几道轻微的抓痕。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签字笔，翻到第二页，在第一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没有颤抖，收笔时把笔帽套了回去，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正在和身边人低声交换视线，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第二个走过来的是一个福建的冷链老板，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握着笔停了一下，像是在看那二十一条的某一行，然后低头签了名字。他放下笔的时候，手指松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没有立刻走，目光在纸面上多停了两秒，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被确认。确认完了之后才转身，没有多留。

有人站起来了。是一个留平头的中年人，腰板挺直，像做过重体力活，说话带着一点湖南口音：“杜总，这二十一条我都看了，有一条我不太明白。第七条说‘各区域之间不得恶意压价’，这个‘恶意’怎么界定？有时候不是故意压价，是成本确实不一样，你说我这个价低了就是恶意吗？总不能一刀切。”

杜城没有站起来，在座位上回答：“第七条不是规定不能低价。低价是你的事，只要你的服务质量能跟上，价格低也是你的本事。但如果你为了抢客户，把价格压到连自己都亏本了，那就是恶意了。自己都亏了，服务就不可能有保障。服务没了保障，客户最后还是会走，损坏的是整个行业的名声。界定标准不是我来定，是同区域其他参与者共同判断。大家如果在某件事上达成一致，那就按大家的意思来。不会一个人说了算，也不会只听一方的。”

问的人听完，站在那里想了一下，点了一下头：“那行，我明白了。”他走到签字台前，拿起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很稳，像干惯了活的，签完之后把笔放回桌面，转身回了座位。他坐下之后，拿出手机拍了张自己刚签完的那页文件，拍完没有发朋友圈，只锁了屏，放在了桌面上。

陆陆续续有人上前。签字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排一条无形的队列，每个人都是自己决定上前的，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催促。有人签字之前会多看一眼那几行纸上的字，像是想在心里默记一遍。有人签完之后转身朝杜城的方向点了点头，杜城也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有人签完字之后没有立刻回座位，在桌边多站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走远了才离开。签完的人陆续回到座位上，有人低声跟邻座说了句话，有人翻了一页自己带来的笔记本，在上面添了一行备忘。

也有几个人始终没有上前。他们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起身，也在看，也在听，但他们的手没有握住那支笔。杜城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去催促。他的目光从那些签过字的人身上掠过，没有刻意停留，只是确认他们已经签完了，然后就不再关注。

会议进行到下午两点，签字台前的人流已经稀疏了。杜城起身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已经签了密密麻麻名字的纸——二十一条的下方，签名的空白处已经写满了。他把那支签字笔放回桌面，没有再看那份文件，像是在给这个段落画一个自然的句号。

常虎从门口走了过来，站在杜城旁边，低声问了一句：“那些没签的，你打算怎么办？”

杜城转过身，看着会议厅里稀稀落落正在散场的人群。“他们没签，说明他们还没准备好。不着急，以后还有机会。”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海水的气味，干燥而微咸，“签了字的，今天开始就算认了。谁违反，全国共讨之。”

他站在窗边，面朝大海，没有回头。身后那些签过字的纸还在桌上，镇纸压着一角，纸页在风里轻轻翕动，像一艘已经收锚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