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虎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他知道这条路了。接下来他每天都会往外搬一批，直到搬完。”

杜城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了的茶。“他不会每天都搬。”他顿了一下，“他会集中搬，挑一个晚上，把所有的货全部拉走，然后直接上船。”

常虎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确定？”

“那批货在他手里多放一天，他就多亏一天的钱。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已经等了十天了。我要是他，我会找一个下雨的晚上，或者一个刚好没有月亮、码头监控信号又不好的晚上，把所有的货一次清空。然后他就可以暂时离开海南，再想别的办法进来。”

茶室安静了一瞬。窗外街对面的龙兴堂依旧漆黑，像一块被遗忘的旧招牌，倒映着一盏路灯的光，像一层薄薄的油膜。

杜城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从缝隙中渗进来，吹动了桌面上的纸页。“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等那个晚上。”

常虎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走。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像是在替杜城守着这个夜晚。

第二天，杜城让李二虎把观察点改到了海口那个水产市场附近，不再盯着六号冷库。他告诉李二虎：“他们不会在装车的地方被抓。你在那批货最集中的地方等着就行了，他们自己会来找你。”

又过了两天，海口下了一场夜雨。雨很大，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能盖住不少声音。凌晨一点多，水产市场旁边的巷子里有人开始卸货。这一次，不止一辆车，是三辆车——两辆厢式货车，一辆冷链车，都是深色的，停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两侧。有人打着电筒来回走动，车厢门被拉开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

李二虎没有带人冲过去。他站在一百米外一栋居民楼的楼道窗口，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清晰度不高，但能看出有人在搬运货箱。他把视频发给了杜城。

杜城收到视频的时候，正在老宅的客厅里坐着。父亲在旁边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杜城看完那段只有十二秒的视频，点开对话框，敲了一行字：“收网吧。”

凌晨两点十分，水产市场附近的巡逻警车比平时多了两辆。有人放出了风声，说是接到匿名举报，说这一带有人深夜交易不明来源的货物。那三辆正在卸货的车听到警笛声后，车门都没来得及关好，直接发动引擎离开了巷子。其中一辆冷链车在倒车时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水管破裂，水柱喷出一人多高，把半条巷子浇得透湿。水柱映着远处的路灯和霓虹灯光，像一根透明的柱子立在雨中。那辆冷链车在水中停了两秒，然后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哑的轰鸣，拖着破损的消防栓硬生生开走了，地面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白色水痕，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当天凌晨，六号冷库的门锁被换了一把，但里面的货已经空了。

杜城没有去确认那批货最终被运到了哪里。他不需要知道那批货的去向。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龙五的这次操作没有成功，那批货没有按照原计划被送进海南的市场，而是被冲散了。火被冲散之后，它就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堆散落的杂物。

早晨，小周给杜城发来一句简短的话，像是总结：“昨晚三部车，一部在巷口遗落了两个箱子，被巡逻的人捡走，已移交处理。另外两部的踪迹暂时不明。龙五本人不在现场。”

杜城看完这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正在发亮，远处海面上有一层薄雾在慢慢散开。

常虎推开茶室的门走进来，看着窗外的晨光，说了一句：“昨天晚上那场雨，挺好。”

杜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水面被放下时的震荡扰动了一下，又缓缓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