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兴堂开业后的第五天，杜城的冷链车出事了。

不是大车祸，也不是有人故意剪断电源线，是更恶心的方式——一辆冷链车在从三亚去海口的路上，被一辆无牌的黑色轿车跟了一路。司机老黄是个老实的本地人，开了十几年车，没见过这种阵仗。那辆黑色轿车跟了他几十公里，忽远忽近，像一只盯着猎物的苍蝇。老黄给调度中心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有一辆车一直跟着我，跟了一个多小时了。我快进服务区了，他们还在后面。”

周海接到消息，直接拨了杜城的电话。

杜城正在常居茶楼里跟常虎下棋，周海的消息让他手里的棋子顿了一下，然后被他轻放到棋盘边缘。“跟了多久？”

“从三亚出发就在跟，快两个小时了。”周海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黄说他进服务区的时候，那辆车也进来了，停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车上下来四个人，隔着车窗往他车里看。老黄不敢下车，锁了车门，在车里待了半个小时，那四个人才走。他们走的时候，对着老黄的车竖了个中指。”

杜城把那枚棋子拿起来，放在指腹间转了半圈。“老黄人呢？”

“到海口了。货没出问题，但人吓得不轻。他说以后不敢一个人跑长途了。”

杜城沉默了两秒。“告诉老黄，这几天不用出车了，工资照发。让他休息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明白。城哥，这事肯定是龙兴堂的人干的。”

杜城没有接话。他把棋子放回棋盘上，走出茶室，站在二楼的窗边。透过窗户，街对面的龙兴堂茶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暗红色的外墙，烫金大字招牌，门口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他们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像两条守着窝的狗，目光不断地扫过街道，看到有人往这边看，就咧嘴笑一下，露出一口烟渍的黄牙。

杜城看了几秒，转身下了楼。他没有去龙兴堂，而是沿着街道走到了常虎的茶楼前面。常虎的茶楼门口挂着“常居”的匾额，深红色底烫金字，比龙兴堂的大一圈，也更沉稳。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一个穿围裙的伙计在扫地，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挥着扫帚，像是没有注意到对面多了一家店。

杜城拿出手机，拨了小周的号码。“龙兴堂的背景查得怎么样了？”

“城哥，查到了。铁头，真名赵铁柱，黑龙江哈尔滨人，今年四十岁，以前在东北做过建材生意，后来倒闭了，跟着龙五混。龙五在东北有三家公司——一家建材公司，一家物流公司，一家物业管理公司。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的，实际上建材公司是放高利贷的壳子，物流公司是洗钱的渠道，物业管理公司负责收保护费。”

杜城靠在茶楼的廊柱上。“龙五本人呢？”

“在哈尔滨。没有来海南，但铁头是他最信得过的兄弟之一。铁头来海南，是龙五的意思。龙五想在海南打开局面，先派铁头来探路，如果站稳了，他本人可能也会过来。”

杜城沉默了两秒。“铁头带了多少人？”

“目前能查到的有二十三个，加上铁头本人就是二十四个。其中有几个是退伍兵出身，身手不错，其他人大多是东北那边混不下去跟过来的，没什么战斗力，但胜在人多。”

杜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他们在三亚还有别的据点吗？”

“暂时没有查到。他们租了一栋三层楼做茶楼，楼下是茶室，楼上是住人的地方，二十多个人全住在一起。他们还在附近租了一个仓库，里面放了东西，但没有人进去过。”

杜城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二十多个人，全挤在三层楼里，像一窝挤在一起的蟑螂。白天在门口站着招摇过市，晚上缩回窝里。跟他的冷链车，骚扰他的司机，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某种示威。如果杜城没有反应，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如果反应过激，他们就会到处说杜城不讲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街道走了几步。街对面那家龙兴堂的门口，突然走出来一个人。那人很高，比杜城高出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在海南的热带天气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斜着划过右眼，一直延伸到颧骨下面。他走到街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目光落在了杜城身上，像是早就知道他是谁。

杜城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相隔不到二十米，对视了大约五秒钟。那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朝杜城的方向吐了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散开，像一小团灰色的雾。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镶了金的犬齿，转身走回了龙兴堂。

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