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天比湛江亮一些。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道道金色的帘子，垂在城市的上空。
杜城站在珠江新城一栋写字楼的顶层，透过落地窗看着脚下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人潮涌动。
广州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热闹，也比他想象的复杂。
这里是华南的中心，冷链物流的命脉在这里交汇，每一个竞争对手都比海南的强十倍、大十倍。
“城哥，查到了。”小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一股压低了的急促，“何家在广州确实有布局。他们的公司叫‘南粤冷链’，注册地在番禺，老板叫何兆明，是何兆华的远房堂弟。南粤冷链在广州有两个冷库中心，一个在番禺，一个在黄埔，总容量三万吨。他们的客户包括广药集团和几家外资药企，在药品冷链市场占了百分之二十的份额。”
杜城握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何兆明，何兆华的堂弟，何家的旁系。何家不只是在广东有布局，是已经扎根了。百分之二十的药品冷链市场份额，这个数字让杜城的后颈微微发紧。
他不是来抢一块没人要的地盘，他是来跟一个已经在这里经营了多年的对手正面交锋。何家在广州的根基，比他想象得深得多。
“南粤冷链的负责人是谁？”
“何兆明本人。五十七岁，在香港出生，八零年代到广州做生意，做了三十多年冷链。他在广州的关系网很深，黑白两道都有人。何兆华在广东的投资，很多都是通过他操作的。”
杜城沉默了几秒。“帮我约何兆明。就说我想请他吃饭。”
小周犹豫了一下。“城哥，何兆明是何兆华的人，你约他吃饭，他会见你吗？”
“会。因为我是杜城。我在海南做的事，他不可能没听过。他来见我，是想看看我是什么人。我不见他，他反而会猜我在搞什么名堂。”
挂了电话，杜城站在窗前，看着珠江上那些缓缓移动的货轮。太阳高悬在空中，把水面照成一片晃眼的亮白。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玻璃上糊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何家不会只在一个地方布棋。海南的棋子被拔了，广东的棋子还在。何兆明就是他们在广东的那枚棋子。如果他能把这枚棋子拔掉，何家在广东的布局就塌了一半。但不是硬拔，是用更好的服务、更高的标准、更低的成本，把何兆明的客户一个一个地抢过来。何兆明靠关系吃饭，他靠效率吃饭。关系是软的，效率是硬的。软的会断，硬的不会。
第二天下午，何兆明的秘书回了电话，说何总同意吃饭，地点在番禺的一家私人会所，时间定在明天晚上七点。杜城答应了。
晚上六点半，杜城到了番禺。那家私人会所藏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面，外表看起来跟周围的民房没什么区别，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停着几辆豪车——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卡宴，一辆深蓝色的埃尔法。门口的保安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腰间的对讲机在暮色里泛着哑光。看到杜城从车上下来，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杜城走进去。一楼是一个大厅，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柔和但并不暗。一个穿旗袍的女孩迎上来，笑容很职业，带着他上了二楼。二楼是一个包间，门是红木的，门板上雕着花鸟图案，精细得能看清每一片花瓣的轮廓。女孩推开门，杜城走了进去。
何兆明已经在了。
他坐在一张圆桌的主位上，五十七八岁，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领口处露出一截银色的链子，不知道是挂坠还是怀表。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皱纹，保养得极好。看到杜城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杜总，坐。”
杜城在他对面坐下来。何兆明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颜色很浅，是今年的新龙井，香气很淡，带一丝清冽的豆香。
“杜总，你在海南做的事，我在广州都听说了。冷链网络整合、渔业码头建设、沈沧海的外孙……这些事，在广州传得很快。”何兆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你今天约我吃饭，是想跟我谈什么？”
杜城端起茶杯，没有喝。“何总，我在海南的冷链网络已经整合完了。下一步，我想进入广东市场。听说您在广州的药品冷链市场做得不错，我想跟您谈谈合作。”
何兆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合作？杜总，你我的背景，你我都清楚。你外公跟我堂哥何兆华之间的恩怨，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
杜城放下茶杯，看着何兆明。“何总，我不是来跟你谈恩怨的。我是来谈生意的。生意场上，恩怨是过去的事，利益是以后的事。您的南粤冷链在广州做得不错，但您的温控标准还不够高。广药集团最近在招标新的冷链供应商，要求温控波动不超过零点五度。您的标准是正负一度，差了一半。您拿不下这个标。我能。我的标准是零点五度。”
何兆明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杜总，你的消息很灵通。广药的招标，确实要求零点五度。我达不到，所以你来找我合作？”
杜城看着他。“何总，不是合作，是互补。我提供温控标准，您提供广州的仓储和配送网络。我们一起拿下广药的标。赚的钱，我拿六，您拿四。”
何兆明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不重不重，像是在算一笔账。“六四？杜总，你在广州什么都没有，连一个冷库都没有，你拿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