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到湛江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从低垂的云层里飘落下来，打在柏油路面上，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湛江这座城市带着一股海港特有的气味，咸腥中混着柴油和湿水泥的味道，空气黏糊糊的，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水膜贴在皮肤上。杜城从车上下来，站在湛江港附近的一家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跟阿勇说：“走，先去找个地方吃饭。”

他说的是吃饭，其实是想先看看湛江港的码头。

阿勇开着租来的丰田商务车，在港口附近转了一圈。杜城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码头区。湛江港的规模比他想像的大——吊臂林立，集装箱堆场一眼望不到头，货轮像一排排灰色的巨兽，安静地伏在水面上，偶尔有一艘拖船拉着汽笛从它们中间穿过去。码头上车来车往，集装箱被吊上吊下，工人穿着荧光背心在雨中穿梭，一切都在运转，井然有序。

“城哥，粤海冷链的冷库就在前面。”阿勇放慢了车速。

杜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边出现了一片灰色的建筑——几个大型冷库连成一排，外墙上挂着“粤海冷链”四个蓝色大字，字迹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库门口停着几台冷链车，车身上印着同样的标志，工人们正在装卸货，雨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只灰色的气球。

“开过去。不用停。”

阿勇把车从冷库门口开过去，没有减速。杜城看到冷库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正在跟一个穿工装的人说话，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的身形和站姿让他心里动了一下——那个人站得很直，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没有被打湿的树。

“勇哥，刚才那个打伞的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继续开。”

杜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那个人站得太直了。不是普通工人该有的站姿，也不是老板该有的站姿，是练过的。军人或者保镖。一个冷链公司的冷库门口，为什么站着一个军人站姿的人？杜城没有答案，但他记住了那个身影。

下午四点，杜城到了粤海冷链的总部。陈德彪的办公室在湛江港附近的一栋高层写字楼里，占据了整整一层。前台是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笑容礼貌又克制，把杜城领进了会客室，说陈总马上来。杜城在会客室里坐了几分钟，喝了一杯茶，陈德彪就推门进来了。

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壮。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polo衫，露出两只粗壮的胳膊，上面布满了日晒和风霜留下的痕迹。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海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会聚在一起，让整张脸变得很和善。

“杜总？久仰大名。”陈德彪伸出手，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湛江口音，“你在海南做的事，我在广东都听说了。年轻人，有胆量。”

杜城握住他的手。陈德彪的手很大，指节粗壮，虎口有老茧，握力很足，像一把老虎钳。“陈总，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陈德彪笑了一声，松开手，在杜城对面坐下来，“这年头，能把该做的事做好的人不多。大多数人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人坐下来，聊了一个多小时。陈德彪问了杜城在海南的冷链网络是怎么搭建的，问了文昌码头的建设进度，问了温控标准的具体参数，问了冷链车的调度系统。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像是在检查一台机器的每一个零件。杜城一一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杜总，你的标准我看了。零点五度的温控波动，粤海冷链的车队确实有一部分达不到。但我已经让小毅去安排了，三个月之内全部升级。”陈德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但我有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进广东市场？是直接跟粤海合作，还是自己建网点？”

杜城看着他。“陈总，我跟您合作，是第一步。第二步，我会在广东的主要城市建立自己的网点。不是跟粤海竞争，是跟粤海互补。粤海做海鲜和水果，我做肉类和药品。互不冲突，资源互通。”

陈德彪沉默了几秒。“你打算先从哪里开始？”

“广州。广州是广东冷链需求最大的城市，也是药品冷链的核心市场。我在广州建一个冷库中心，覆盖珠三角。粤海在广州没有药品冷链的业务，我们正好互补。”

陈德彪点了点头。“广州的市场很大，但竞争也大。广药集团有自己的冷链物流，几大外资药企也有自己的配送体系。你一个外地人，想打进药品冷链市场，不容易。”

杜城看着他。“陈总，我知道不容易。所以才需要您的帮助。粤海在广州的仓储资源、配送网络，可以跟我的冷库中心对接。我的货到了广州，用粤海的车送出去，粤海赚配送费，我赚仓储费。互相借力，谁的盘子都不会被挤压。”

陈德彪笑了。“你这个人，做生意有一套。跟你合作，粤海不吃亏。”

杜城也笑了。“陈总，做生意不是谁占谁便宜，是大家都有得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