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今年的龙眼特别甜。”

杜城也站起来，走到父亲旁边，也摘了一颗。他剥开皮，把果肉放进嘴里，确实是甜的。甜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发腻的甜，是清甜，带着一种淡淡的香气。他想起小时候，每年夏天龙眼熟了，他和杜远山一起爬树摘龙眼，摘下来坐在树上吃，吃完了把核吐到院子外面。母亲站在树下喊他们下来，他们不下来，母亲就拿一根竹竿捅他们的脚心，他们才嘻嘻哈哈地滑下来。

“爸，远山哥说，让我给龙眼树浇水。”杜城说。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手里那颗龙眼的核，核湿漉漉的，在暮色中闪着暗褐色的光。“他什么时候说的？”

“在看守所里，最后一次见他。他说，龙眼树结的果子很甜，让我替他浇水。”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把龙眼核放在桌上，用纸巾包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城儿，远山在里面，十二年。你恨他吗？”

杜城看着父亲。“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杜城想了想。“因为他也是被逼的。他不是坏人，他是走错了路。他认罪了，交了账本，还让我给龙眼树浇水。他还有念想，还有牵挂。一个还有念想的人，不坏。”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杜城的肩膀。“你比你爷爷当年还看得开。你爷爷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会很高兴的。”

杜城没有说话。他站在龙眼树下，看着远处的大海。天已经黑了，海面上只有几点渔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颗一颗掉进海里的星星。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

“爸，今晚的月亮真圆。”

父亲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是圆。明天天气好。”

杜城站在父亲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月亮。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龙眼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杜城想起母亲。母亲也喜欢月亮，她说过月亮是离人最近的天体，你看着它，它看着你，像是在对话。他抬头看着那轮明月，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妈，你看到了吗？爸回来了，外公回来了，杜家的门守住了。你在天上，可以放心了。”

月亮没有回答。但它很亮，亮得像一盏灯，照着这片海，照着这座老宅，照着龙眼树下的两个人。

杜城转过身，对父亲说：“爸，进屋吧。外面凉了。”

父亲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和茶壶，转身走进了正屋。杜城跟在后面，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龙眼树。树在月光下的影子很长，像是一个躺着的人。他看了几秒，转过身，走进了正屋。

门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一棵树，一轮月亮，和一片安静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