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了之后，杜城没有回三亚，留在了海口。

老宅的修缮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外墙重新粉刷了，青砖灰瓦恢复了原来的颜色。门换了一扇新的，红木的，上面刻着“杜府”两个大字，是父亲亲手写的字，找文昌的工匠刻的。门口的石狮子也重新配了一对，是从福建运来的，青石材质，神态威武，跟原来那对几乎一模一样。院子里的地砖重新铺过了，青砖的，缝隙里填了细沙，踩上去平整稳当。龙眼树修剪过了，枯枝烂叶清干净了，树冠比以前疏朗了很多，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金。

杜城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屋檐上垂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层淡灰色的纱。龙眼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很长，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伞下坐着一个人——父亲。他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瘦削的手腕。看到杜城进来，他端起茶壶，往空杯子里倒了一杯茶，茶水冒着热气，在暮色中像一缕细细的烟。

“坐。”父亲说。

杜城在父亲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是铁观音，香气很淡，茶汤颜色很浅，是今年春天的新茶。他放下杯子，看着父亲。父亲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有了血色，嘴唇也红润了一些，虽然头发还是白的，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爸，您怎么不去睡觉？”

父亲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睡不着。今天你在宴会上说的话，我一直在想。”

杜城沉默了几秒。“我说了什么？”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光，那光是暖的。“你说‘我不是王，我是这片海的看门人’。”父亲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你知道吗，这句话，跟你爷爷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杜城愣了一下。“爷爷说的？”

父亲点了点头。“你爷爷当年在海南刚站稳脚跟的时候，也有人叫他杜王。他不认。他说：‘我不是王，我是看门人。看杜家的门，看海南的海。’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今天听你说出来，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杜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浅黄色的茶汤。茶汤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倒映着一小片天空。他想起爷爷。爷爷在他十岁那年去世的，他记得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话不多，但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心上。爷爷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城儿，杜家的门，以后要靠你守。”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城儿，爷爷那句话，你还记得吗？”父亲问。

杜城抬起头。“记得。他说，杜家的门，以后要靠我守。”

父亲笑了。那种笑是杜城从未见过的，一种放松的、彻底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你守住了。不只是杜家的门，还有海南的海。”

杜城摇了摇头。“爸，我还没完全守住。何家还在香港，何兆华还在争家产，何俊生手里的录音还没给我。我妈的案子还没翻。”

父亲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晚霞。那抹晚霞正在消散，从橘红色变成暗紫色，暗紫色变成深蓝色，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城儿，你妈的案子，不急。何兆坤躺在ICU里，命不长了。何兆华忙着争家产，何俊生自顾不暇。他们迟早会来找你的。你不需要主动去碰他们，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你现在要做的事，是守住你打下来的江山。”

杜城点了点头。“爸，我知道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龙眼树下，伸手摘了一颗龙眼。那颗龙眼熟了，金黄色的，轻轻一捏，皮就裂开了。他把果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