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了，宾客走了，海口国贸大酒店的宴会厅被服务员收拾干净，灯光熄灭，门关上。热闹过后，一切恢复平静。杜城没有回酒店，让阿勇把车开到了海边。

海口的海不如三亚蓝，不如三亚清，但海口的夜有它自己的味道。咸湿的海风裹着港口柴油的气息吹过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杜城下了车，沿着海岸线慢慢走。阿勇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不远不近。他不会打扰杜城，但他会在那里，随时等着。

海边的路灯隔得很远，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锈。杜城走了一段路，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面朝大海。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浪花溅起来，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再过十三分钟，就是新的一天。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漆黑的海面。海是黑色的，只有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从海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那条路的那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走过的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没有捷径，没有靠山，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从跳海逃生到三亚立足，从冷链仓库到码头项目，从杜远山认罪到父亲出狱，从整合市场到封王宴——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深夜，也是海边。他从杜家老宅的悬崖上跳下去，冰冷的咸水灌进鼻腔，黑暗包裹着他，他以为自己会死。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人，没有希望。他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他活着。他抓住了机会。他把一条命活成了两条命——一条是他自己的，一条是杜家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沙滩上的沙子出卖了它，沙沙的。杜城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一个人坐了下来，坐在他旁边的礁石上。

“睡不着？”是常虎的声音。

杜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常叔，您怎么来了？”

常虎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没有拿紫砂壶，大概是忘记带了。他坐在礁石上，看着海面，表情很平静。“我也睡不着。今天的宴会，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一年前你刚来三亚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毛头小子。”常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浑身是伤，眼神里全是警惕，像一只被追了三天三夜的野猫。你坐在我对面，端起茶杯喝茶，手还在抖，但你的眼神是直的，没有躲。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来逃命的，是来翻盘的。”

杜城没有说话。

“一年了。你做到了。”常虎转过头，看着杜城，“你翻盘了。杜家的产业拿回来了，海南的冷链市场整合了，码头建起来了，你父亲出来了，你外公回来了。你还差一件事——你妈的案子。”

杜城沉默了几秒。“常叔，我妈的案子，我会翻的。何兆坤躺在ICU里，何兆华在争家产，何俊生手里有录音。他们迟早会来找我。我不急。”

常虎点了点头。“不急是对的。你比你爸有耐心。你爸当年要是像你这么有耐心，也不至于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杜城看着海面。海浪还在拍打着礁石，一下一下，像是一种古老的计时器。时间在流逝，但杜城觉得，他在时间里留下了脚印。那些脚印很深，风沙埋不住。

“常叔，你说，一个人要走到多高，才算够高？”

常虎想了想。“没有够高的时候。人往上走，永远有更高的山。你走到了海南的顶，外面还有广东，还有福建，还有整个南方，还有全国。你不是那种会停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