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办宴会的消息，是他让小周亲自去送的请柬。

请柬是深红色的洒金纸，上面用烫金字写着：“谨订于本月十八日午时，于海口国贸大酒店设宴，恭请台驾光临。杜城拜上。”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没有职务，就只有“杜城”两个字。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写了头衔也不懂。

请柬发了三百张。海南本地的占了大多数——海口、三亚、文昌、琼海、万宁、陵水、儋州、东方、洋浦，每一个市县都有。广东的发了三十张——广州、深圳、珠海、湛江，每一个城市都有。福建的发了二十张——厦门、福州、泉州。香港的发了十张——何俊杰、马文华，还有一些跟沈沧海有旧交的商人。甚至发了两张去北京，给那位陈老和另一位退下来的老领导。

请柬发出去的第三天，回信就陆续来了。大部分都说“一定到”，少部分说“尽量安排”，只有极少数婉拒了。婉拒的，杜城也不在意。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怕被何家的人看到，怕惹麻烦。他不怪他们。

宴会前一周，杜城开始着手准备。国贸大酒店的宴会厅被他包了下来，一整个下午和晚上，只做这一场宴。他亲自去看了场地，跟酒店经理确认了菜单、酒水、座位安排。主桌能坐二十个人，是最大的一张圆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桌面上摆着一盆白色的兰花。主桌后面的背景板上，印着两个字：“杜家。”没有多余的图案，没有标语，就是这两个字，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

菜单是杜城亲自定的。冷盘、热菜、汤、点心、水果，一共十八道，每一道都是海南本地的经典菜。文昌鸡、东山羊、加积鸭、和乐蟹，四大名菜全上了。酒是茅台，十五年的陈酿，从王建国的酒窖里搬来的，整整二十箱。

座位是杜城和小周一起排的。主桌坐了十二个人——杜城、父亲、外公、常虎、王建国、陈国栋、林宏达、周律师、韩老板、何俊杰、那位从北京来的陈老（他专门从北京飞来了），还有一个空位。杜城坐在主位，左边是父亲，右边是外公。父亲左边是常虎，常虎左边是王建国。外公右边是陈国栋，陈国栋右边是林宏达。那个空位，杜城留给了母亲。他把母亲的相框放在那个位置上，相框前放着一杯茶和一碟她最爱吃的糕点。

宴会当天，早上八点杜城就醒了。他洗了个澡，刮了胡子，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领带是小周帮他系的，比上次系得松了一些，不那么勒脖子了。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了看自己——脸色红润，眼睛有神，头发整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年前从海南跳海逃生的时候，他瘦得不像个人，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疲惫。现在，他看起来像个人了。

九点半，杜城到了国贸大酒店。宴会厅已经布置好了，服务员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摆餐具、叠口布、倒茶水。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正在跟酒店经理沟通什么。看到杜城进来，他快步走过来。

“城哥，一切都准备好了。嘉宾陆续到场了，楼下有专人引导。”

杜城点了点头。“主桌的菜，让厨房晚一点上。等人都到齐了再上。”

“明白。”

十点，第一波客人到了。是海南本地的几个商会会长，带着他们的秘书或者副手。他们走进宴会厅，看到杜城，快步走过来，伸出手，笑容满面地祝贺。杜城一一握手，说“谢谢”，不多寒暄。十点三十分，广东和福建的客人到了。他们的穿着更正式，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带来的随行人员也多。他们跟杜城握手，递名片，说一些客套话。杜城没有看他们的名片，随手放进了口袋里。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着杜城来的，是冲着杜家来的，冲着沈沧海来的，冲着杜城背后那个正在整合的冷链网络来的。

十一点，何俊杰到了。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像个明星。他走到杜城面前，伸出手。

“杜总，恭喜。”

杜城握住他的手。“何公子，你能来，我很高兴。”

何俊杰笑了一下。“我当然要来。何家在海南的果园业务，还指着你的冷链网络呢。”

杜城也笑了。“放心。不会让你亏钱。”

何俊杰被引到主桌坐下，他看了看座位，看到那个空位和上面的相框，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几秒，没有问。

十一点十五分，陈老到了。他从北京飞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他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下。认识他的人纷纷站起来致意，不认识他的人看到他气场不凡，也站起来让路。杜城迎上去，扶着陈老走到主桌。

“陈老，您坐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