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回来的第三天，杜城在海口开了一个会。

不是发布会，不是招商会，是闭门会。参会的人不多，十几个人，但每一个都是在海南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建国、陈国栋、常虎、林宏达、周律师、韩老板，还有几个海南本地商会的会长、渔业合作社的理事长、冷链物流公司的老板。这些人有的是杜城的合作伙伴，有的是杜城的长辈，有的是杜城收编的旧部。他们坐在海口国贸区一家私人会所的会议室里，围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矿泉水、茶杯、文件夹。

杜城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外公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那根镶白珠的拐杖。父亲坐在外公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脸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杜城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叔伯，各位兄弟，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件事——海南的冷链物流市场，从今天起，要有新规矩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陈国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常虎手里捏着那把紫砂壶，没有喝，只是抱着。林宏达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

“过去一年，海南的冷链市场是一盘散沙。价格不统一，标准不统一，服务不统一。客户不知道该选谁，政府不知道该管谁。大家打价格战，打得头破血流，谁都不赚钱。我的冷链网络，在这一年里整合了全省百分之七十的运力。不是靠抢，是靠实力。我的价格不是最低的，但我的服务是最好的。我的损耗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下，送货准时率百分之九十八，温度波动不超过零点五度。这些数据，在座的各位可以去查，我有没有说大话。”

没有人说话。杜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念了几组数字。这些数字是他让刘玉柱和周海花了半个月统计出来的——海南冷链物流市场的现状分析，每家公司的市场份额、运力规模、服务标准、客户满意度。数字不会骗人，数字只会说话。

“各位叔伯，我不是来炫耀的。我是来请大家一起做一件事——把海南的冷链物流市场规范起来。统一价格、统一标准、统一调度。不是垄伯，是规范。价格统一之后，大家不用再打价格战，每个人都能赚钱。标准统一之后，客户不用再比来比去，选谁都不会错。调度统一之后，资源不会浪费，车不会空跑，冷库不会空置。”

王建国放下茶杯，开口了。“小杜，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但统一价格，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各家公司的成本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统一了价格，成本高的公司赚不到钱，他们不会干。”

杜城看着他。“王叔，所以我们要分档。冷库分三档，冷链车分三档，服务分三档。高档的价格高，低档的价格低。客户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择档次。大家根据自己的能力选择做哪一档。不强求，不硬压。”

陈国栋靠在椅背上，开口了。“杜城，你说得轻巧。海南的冷链公司，有的是本地的，有的是外地的，有的是政府背景的。你让他们分档，他们听你的吗？”

杜城看着陈国栋。“陈爷，所以今天请您来。您在海南的威望高，您说话，比我说管用。您帮我带个头，在商会的会议上提一下这个事。商会的会员们如果都同意了，其他人也就跟着同意了。”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我帮你提。但我不保证他们能同意。”

“陈爷，您提了就行。同不同意，是他们的事。”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有人反对，有人支持，有人观望。反对最激烈的是一个小冷链公司的老板，姓吴，在海口做了八年，规模不大，但脾气大。他拍着桌子说：“杜城，你这是垄断！你让我们统一价格，不就是想让我们听你的吗？我不同意！”

杜城看着他，没有生气。“吴总，您不同意，我不勉强。但您记住，我的网络有百分之七十的市场份额。您不加入，您的客户会来找我。到时候您没生意了，别怪我。”

吴总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再说话。

会议结束时，大部分人都同意了杜城的方案。不同意的，杜城也不急。他知道，市场会教他们做人。

散会后，杜城和外公、父亲、常虎、王建国、陈国栋在会所的一个小包间里吃了顿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但酒是好酒。王建国带来的，茅台，十五年陈酿。杜城不喝酒，但今天破例倒了一杯。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王叔，陈爷，常叔，我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这一年对我的帮助。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

王建国摆了摆手。“小杜，别这么说。是你自己的本事。”

陈国栋端起酒杯，跟杜城碰了一下。“杜城，你比你外公当年还会办事。你外公当年要是像你这么会办事，也不至于离开海南。”

外公坐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陈国栋，你是在夸我外孙，还是在损我？”

陈国栋笑了。“夸他。也损你。”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包间里回荡，连窗外的海风都似乎被感染了，吹得更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