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香港的那天，三亚下了一场小雨。杜城送他到机场，没有进去，在出发大厅门口站着。父亲穿着一件新买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他站在大厅门口，回头看了杜城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进去。

杜城站在雨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他没有撑伞，雨点打在脸上，凉飕飕的。阿勇从车里探出头来喊他上车，他才转过身，上了帕萨特。

“城哥，老爷子去香港干嘛？”

“接我外公。”

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

父亲走了三天，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杜城每天给他发一条微信，问他到了没有，见到外公没有，身体怎么样。父亲没有回。杜城不担心，他知道父亲在香港有外公照顾，不会有问题。

第四天，沈沧海打来了电话。

“城儿，你父亲在我这里。他很好，你不用担心。”外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跟他商量好了。下个月，我回海南。”

杜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外公，您要回来？”

“该回来了。”沈沧海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在境外待了二十多年，够了。你妈走了，你父亲出来了，你在海南站稳了。我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该回去看看了。”

杜城沉默了几秒。“外公，您回来，何家那边怎么办？”

“何家？何兆坤躺在ICU里，何兆华忙着争家产，何俊生自顾不暇。他们管不了我了。我回来，他们不敢动我。”

“外公，我去接您。”

“不用。你父亲陪我回来。你在三亚等我们就行。”

挂了电话，杜城站在茶楼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海面。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七种颜色，淡淡地挂在天上。他在想，外公回来之后，海南的局面会变成什么样。沈沧海这个名字，在海南消失了二十多年，但它的分量，没有人能忽视。那些老一代的商人、官员、江湖人，都还记得他。他回来了，那些人会怎么想？会怎么站队？杜城不知道。但他知道，外公回来，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接下来的半个月，杜城一边忙码头的事，一边等父亲和外公回来。码头的混凝土浇完了，防波堤的主体结构已经成型。冷库的地基也打好了，工人们开始砌墙。韩老板说，再过两个月，冷库就能封顶。冷链网络那边，周海把西线的几个新客户也签下来了，杜城冷链在海南的市场份额从百分之六十上升到了百分之七十。刘玉柱把账管得井井有条，每月的流水、成本、利润，一目了然。郑老头把冷库的温度记录做成了电子表格，每天自动上传到云平台。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一个月后，父亲和外公回来了。

杜城去机场接他们。他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沈沧海”三个大字。他不怕被人看到，也不怕被人拍到。外公回来，就是要让人知道的。

到达大厅的门开了，旅客们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杜城在人群中寻找父亲和外公。父亲先出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了血色，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精神了很多。他身后跟着一个老人——沈沧海。

沈沧海七十多岁，身材高大，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地上就不会再抬起来。他的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拐杖头上镶着一颗白色的珠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杜城走过去，在沈沧海面前停下来。“外公，您来了。”

沈沧海看着杜城，上下打量了一遍。他伸出手，拍了拍杜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城儿，你长大了。比你爸高。”

杜城笑了。“外公，车在外面。我们回家。”

沈沧海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机场，上了帕萨特。阿勇开车，杜城坐在副驾驶，父亲和外公坐在后座。外公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街景。三亚的街道在他眼里既熟悉又陌生。他离开海南的时候，三亚还没有这么多高楼，没有这么多车，没有这么多人。

“变了。”外公说了一句，“变了很多。”

父亲在旁边接话。“是变了。海南变了，三亚变了，我们都老了。”

外公摇了摇头。“你老了，我还没老。”

父亲笑了。杜城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看到外公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车开到了常虎的房子门口。杜城扶着外公下了车，走进院子。外公站在芒果树下，抬头看着那棵树。树上的芒果已经熟了，金黄色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