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狱后的第五天，杜城带他回了杜家老宅。

老宅还是那个样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那两棵老榕树比记忆中的更粗了，枝叶遮住了半边天。但门上的油漆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那块“杜府”的匾额歪了，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门口的石狮子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搬走了，底座上还留着断裂的痕迹。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像一顶雪做的帽子。他的背还是有些驼，但比刚从法院出来那天直了一些。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进去吧。”杜城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院子里的龙眼树比以前更粗了，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地上落满了龙眼，有的已经烂了，散发出甜腻的气味。青砖缝里长出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老刘头听到动静，从正屋里走出来，手里拄着拐杖，佝偻着背。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看到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建……建国？你回来了？”

父亲走过去，握住老刘头的手。“刘叔，我回来了。”

老刘头的嘴唇在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瘦了，白了，但回来了就好。”

父亲拍了拍老刘头的手背。“刘叔，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刘头摇了摇头。“不辛苦。就是老宅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

杜城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老人。老刘头在杜家干了三十多年，从父亲的父亲那辈就开始干了。他是杜家的老仆人，也是杜家的家人。父亲不在的日子，是他守着这座老宅，守着那棵龙眼树，守着杜家的根。

杜城走进正屋。正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条案上供着杜家先祖的牌位，最前面是爷爷的，然后是奶奶的，然后是母亲的。母亲的牌位旁边，还放着那张照片——白裙子，海边，笑得很好看。杜城从条案上拿起三根香，点燃，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条灰色的丝带。

父亲走进来，站在杜城旁边，也拿起三根香，点燃，插在香炉里。他看着母亲的牌位，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杜城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回来了。”

两个人在条案前站了很久。香烧完了，烟散了，他们才转身走出正屋。

“城儿，我想把老宅重新修一下。”

杜城看着他。“爸，您想怎么修？”

父亲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门要换新的，匾额要重做，墙要重新刷，地要重新铺。龙眼树要修剪，院子要收拾干净。还有你妈的照片，要放大了挂在正屋里。”

杜城点了点头。“好。我让人来修。”

父亲转过身，看着杜城。“城儿，老宅修好之后，我想搬回来住。”

杜城愣了一下。“爸，您不在三亚住了？常叔的房子您住得不习惯？”

父亲摇了摇头。“不是不习惯。是老宅是我爸留下的，是你爷爷留下的。我不能让它空着。我住在这里，你妈也能看到。”

杜城沉默了几秒。“好。我让人把老宅修好，您搬回来。我在三亚有生意，不能天天陪您。我让刘叔留下来陪您。”

父亲笑了。“刘叔比我还老，谁陪谁还不一定呢。”

杜城也笑了。

从老宅出来，杜城和父亲去了杜家的几处产业。第一处是海口港的两个泊位——杜城从杜远山手里接过来的那两个。父亲站在泊位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城儿，这两个泊位，当年是你爷爷拿下来的。后来被你大伯占去了，又被远山占去了。现在你拿回来了。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会高兴的。”

杜城站在父亲旁边。“爸，不只是这两个泊位。杜家的产业，我会一点一点地拿回来。被侵吞的资产，被夺走的地盘，被毁掉的名声，我都会拿回来。”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城儿，你不要太累。有些东西，拿不回来就算了。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杜城摇了摇头。“爸，不是累不累的问题。是杜家的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这是我妈说的。”

父亲没有再说话。

第二处是文昌码头。杜城带父亲去了清澜港。码头的轮廓已经出来了，防波堤、泊位、堆场，一天一个样。打桩机还在轰鸣，钢管桩已经打完了，现在在浇混凝土。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韩老板从工地跑过来，摘下安全帽，满脸是汗。“杜总，这位是？”

“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