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狱后的第一个早晨，杜城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

他从客房的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父亲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昨天杜城用过的围裙，围裙在他身上显得很大，像一件袍子。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香味从锅里飘出来，是白粥的味道。案板上切好了咸鸭蛋、榨菜丝、腐乳，摆在小碟子里，整整齐齐的。

“爸，您怎么起这么早？”杜城靠在厨房门口，揉了揉眼睛。

父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在里面习惯了。早上五点半就醒了。”

杜城没有说话。他在里面一年，生物钟都被监狱的作息调过来了。五点半起床，六点早饭，十一点半午饭，五点晚饭，八点半熄灯。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城儿，你去洗脸刷牙，粥马上好。”

杜城转身去了卫生间。洗脸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睛还有点肿，是昨天哭的。他用水冲了冲脸，用毛巾擦干，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早餐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石桌在芒果树下，树冠遮住了早晨的阳光，只漏下几片碎金。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芒果花的甜香。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咸鸭蛋流油，榨菜丝脆生生的，腐乳软糯，配着粥吃，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

“城儿，你在三亚做的那个冷链物流，我想去看看。”

杜城放下粥碗。“爸，您身体还没恢复，多休息几天。等您精神好了，我带您去看。”

父亲摇了摇头。“我在里面休息了一年了。不需要再休息了。我想去看看你的码头，看看你的冷库，看看你这一年在三亚做了什么。”

杜城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想亲眼看看儿子长大后的样子。他没有拒绝。

“好。今天先去看冷库。明天去文昌看码头。”

父亲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上午九点，阿勇把帕萨特开到了小区门口。杜城扶着父亲上了车，自己坐在副驾驶。父亲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三亚的街道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以前来三亚办过事，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三亚比他记忆中的大了很多，楼高了，路宽了，车多了，人也多了。

“三亚变化真大。”父亲感叹了一句。

杜城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爸，不只是三亚变了。海南都变了。您在里面待了一年，外面的世界变化快。”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停在港口仓库门口。杜城下了车，扶着父亲走进去。冷柜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平稳，低沉。郑老头蹲在一台冷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温度计，正在做例行检测。看到杜城进来，他站起来，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这位是？”

“我爸。”杜城说。

郑老头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出手。“杜先生？久仰久仰。我在电视上看过你的新闻。”

父亲握住他的手。郑老头的手很干，指节粗大，是常年拿温度计的手。“您是？”

“我姓郑，给杜总打工的。管冷库。”

父亲看了杜城一眼。杜城笑了笑。“郑工是冷链专家，从北方来的。我的冷库能管得这么好，全靠他。”

郑老头摆了摆手。“别夸我。我只是个干活的。”

父亲在冷库里转了一圈，看了每一台冷柜，看了温度记录仪，看了进出库台账。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看了，每一个记录都查了。他做了一辈子生意，知道细节决定成败。

“城儿，你的冷库管理不错。温度控制、进出库记录、设备维护，都比我想象的好。”

杜城站在他旁边。“爸，这都是郑工和周海的功劳。我管的少。”

父亲转过身，看着他。“你管的少，但你知道用对人。这就够了。当老板，不需要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会用人才是本事。”

杜城没有说话。

从冷库出来，杜城又带父亲去了冷链车队。十台冷链车整齐地停在停车场上，白色的车身上印着“杜城冷链”四个蓝色大字。周海正在调度中心看大屏幕，看到杜城进来，站起来。

“城哥，这位是？”

“我爸。来看看。”

周海走过来，跟父亲握了握手。“杜先生，您儿子了不起。我在三亚做了十几年冷链，没见过谁能在一年之内把网络铺得这么大。”

父亲看了一眼杜城。“他是我儿子，当然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