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笑了，笑得很大声。

从调度中心出来，杜城扶着父亲上了车。帕萨特驶出仓库区，往市区方向开。父亲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城儿，你妈要是能看到这些，该多好。”

杜城沉默了几秒。“爸，我妈会看到的。她在天上看着我们。”

父亲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下午，杜城带父亲去了常虎的茶楼。常虎在二楼等着，看到父亲上来，站起来，伸出手。

“建国，好久不见。”

父亲握住常虎的手。“老常，谢谢你。谢谢你照顾城儿。”

常虎摇了摇头。“不用谢。城儿是靠自己。我没帮他什么。”

两个人坐下来。常虎亲自泡茶，动作很慢，很仔细。茶叶是凤凰单丛，父亲以前最爱喝的那种。茶汤颜色很深，香气很浓。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

“老常，你的茶还是那么好。”

常虎笑了。“茶是新的，泡茶的手艺是老的。”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聊的都是以前的事——杜城小时候的事，杜城母亲的事，杜家在海南的往事。杜城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听着他们聊。有些事他听过，有些事他没有听过。他听到父亲说，“城儿小时候胆子大，敢从树上往下跳，摔断了胳膊也不哭。”他听到常虎说，“城儿在三亚第一次被人欺负，他把红酒浇在人家头上，整个三亚都震动了。”他听到两个人同时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茶室里回荡。

傍晚，杜城带父亲回了家。他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石斑、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父亲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眼眶红了。

“城儿，你长大了。”

杜城在父亲对面坐下来，端起碗。“爸，快吃吧。菜凉了不好吃。”

父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好吃。”

杜城笑了。

窗外，三亚湾的海面上，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像是一幅油画。院子里那棵芒果树在风中摇摆，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唱歌。

“爸，明天我们去文昌看码头。码头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了，冷库也在建。明年就能投产。”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杜城。“城儿，你这一年在三亚做的事，比爸一辈子做的都多。”

杜城摇了摇头。“爸，您别这么说。没有您打下的基础，我在三亚什么都做不了。”

父亲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没有说话。

吃完饭，杜城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了灶台。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看着照片里的母亲。杜城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

“爸，我妈的案子，有进展了。”

父亲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什么进展？”

“何俊生把录音给我了。何兆坤亲口指使下药的录音。还有杜远山的证言。周律师说，可以重新调查。”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杜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城儿，你妈的案子，不急。何兆坤躺在ICU里，命不长了。他的报应到了。”父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先忙你的事。码头、冷链、生意。你妈的公道，迟早会讨回来。”

杜城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黑了。三亚湾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杜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爸，晚安。”

“晚安，城儿。”

杜城走出客厅，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

父亲回来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