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门口，杜城从早上七点就开始等了。
天还没亮，他就从酒店出来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胡子刮得很干净，皮鞋擦得锃亮。阿勇说要跟他一起进去，他说不用，你在车上等着。他一个人走进了法院的大门，在安检处交出了手机和打火机，领了一张旁听证，走进了第一审判庭。
审判庭很大，能坐两百多人。杜城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面前是一道木栏杆，栏杆后面是律师席和被告人席。被告人席是空的，他的父亲还没有被带上来。检察官席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低声交谈。法官席上还没有人，法槌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根沉睡的木头。律师席上坐着周律师和另一个中年男人，是检察院的。
杜城的手心全是汗。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印子，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在等，等父亲被带上来。
八点半，法官进来了。穿着一身黑色的法袍，表情严肃，在法官席上坐下来，敲了一下法槌。“现在开庭。带被告人杜建国到庭。”
审判庭侧面的门开了。两个法警押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杜城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是他的父亲。但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父亲瘦了。比以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一把锥子。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像雪一样白。他的背驼了，走路的步子很小，很慢，像是在地上拖。他的手上戴着手铐，手铐的铁链子在灯光下反着光，刺得杜城眼睛发疼。
杜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的嘴唇咬破了，一股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但他没有松口。
父亲被带到被告人席上，法警让他站好，他站在那里，抬起头，目光在审判庭里扫了一圈。他看到了周律师，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旁听席，停在了杜城身上。
杜城看到父亲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是生命的亮，是一个人在地狱里待了很久之后，突然看到了一扇通往人间的门。父亲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杜城，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杜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手上。他哭不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
庭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检察官宣读了抗诉书，列举了杜远山案中发现的伪造签名、侵吞资产等事实。周律师提交了证据——杜远山的认罪书、账本、录音。法官问了父亲几个问题，父亲一一回答，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法官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
杜城坐在旁听席上，一动不动。他的手还在抖，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他看着父亲被法警带出审判庭，父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杜城没有听清，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别哭。”
半个小时后，法官重新入席。法槌敲了一下，全场起立。
法官宣读了判决：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对杜建国取保候审，当庭释放。
杜城听到“当庭释放”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了椅子上。他的手不抖了，眼泪也不流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当庭释放，当庭释放，当庭释放。
周律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杜公子，你父亲出来了。你去接他吧。”
杜城站起来，腿在发软。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走出审判庭。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父亲。
父亲站在走廊尽头，手铐已经解开了，手腕上留下两道红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是周律师提前准备的，衣服有些大，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头发全白了，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顶雪做的帽子。他站在那里，看着杜城，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包含了太多东西的笑。有欣慰，有心疼，有愧疚，有骄傲。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杜城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飞。
杜城伸出手，抱住了父亲。
父亲的身体很瘦，骨头硌着杜城的胸口。他的身上有一股味道，是消毒水和旧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杜城不在乎。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父亲就会消失。
父亲的手抬起来，慢慢地、轻轻地拍着杜城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城儿，你长大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杜城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把脸埋在父亲的肩膀上，肩膀很瘦，骨头硌着他的脸颊，但他没有松开。
“爸，我来接你回家。”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杜城的背。“好。回家。”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来了，他们才松开。杜城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父亲。父亲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子，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
“走吧。车在外面。”杜城转身朝门口走去。
父亲跟在后面，步子很慢，但很稳。杜城放慢了脚步，陪着父亲一起走。出了法院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父亲眯了一下眼睛，伸手遮了遮太阳。他在里面待了一年，没见过这么亮的阳光。
“城儿，这太阳真大。”
杜城笑了一下。“三亚的太阳更大。您以后住三亚，天天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