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愣了一下。“三亚？”

“嗯。我在三亚做了冷链物流，还在文昌建了一个码头。常叔把他的房子借给您住，一楼带院子，院子里有棵芒果树。您可以在院子里种花，种菜，什么都行。”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在三亚做的事，我听周律师说了。你比爸有出息。”

杜城摇了摇头。“爸，不是我有出息。是您教得好。”

父亲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一朵云都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浊气全吐了出来。

“城儿，你妈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杜城没有说话。他扶着父亲上了车，关上车门。

帕萨特驶入车流。父亲坐在后座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弹钢琴。杜城从副驾驶座回头看了他一眼，父亲已经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沉。他在里面一年，大概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杜城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把车窗的遮阳帘拉上，让父亲睡得舒服一些。

“勇哥，开慢点。”

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放慢了车速。

帕萨特在高速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三亚。父亲还在睡，杜城没有叫醒他，让阿勇把车开到了常虎的房子里。房子在三亚湾的一个小区里，一楼，带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芒果树，树上结满了青色的芒果。杜城打开门，扶着父亲走进房间。

父亲醒了，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客厅不大，但很温馨。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窗帘是米白色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城儿，这是常虎的房子？”

“嗯。他说让您先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父亲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芒果树在风中摇摆，叶子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杜城。

“城儿，你瘦了。”

杜城笑了一下。“爸，您比我瘦得多。您先休息，我去做饭。”

“你会做饭？”

“您教的。红烧肉。”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杜城一年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杜城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红烧肉。五花肉切成块，焯水，捞出来，锅里放糖，炒糖色，糖在锅里融化，变成琥珀色，冒着细密的气泡。他把五花肉倒进锅里，翻炒，肉块裹上了一层金黄色的糖浆，在锅里滋滋地响。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八角、桂皮，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他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做了红烧肉、清蒸石斑、白灼虾、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他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去叫父亲吃饭。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看着照片里的母亲。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听到杜城的脚步声，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餐桌前。

“城儿，你做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吃。爸，您尝尝红烧肉，是不是您教我的那个味道。”

父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品味一种很久没吃过的味道。他嚼了很久，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杜城。

“比爸做的好吃。”

杜城笑了。“爸，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父亲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城儿，你长大了。爸不用再操心了。”

杜城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有说话。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他想起一年前，父亲在书房里把他叫过去，把那部加密手机交给他，说了一句“拿着”。那时候他不懂父亲的意思，现在他懂了。父亲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提前把后路安排好了。

“爸，您在里面受苦了。”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杜城。“城儿，里面的日子不好过，但爸撑过来了。不是因为爸有多坚强，是因为爸知道你在外面。爸相信你，相信你能把杜家的东西拿回来。你没有让爸失望。”

杜城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眼泪咽了回去。

窗外，三亚湾的海面上，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杜城看着那片火，想起了母亲。母亲在照片里笑着，笑得很好看。如果她能看到今天，看到父亲坐在餐桌前吃红烧肉，看到杜城从厨房里端菜出来，她一定会笑。笑得比照片里更好看。

“妈，”他在心里说，“爸回来了。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