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虎端起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杜城，你父亲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跟他相处？”

杜城愣了一下。“什么怎么相处？”

“你跟你父亲，一年没见了。你在外面做了这么多事，他都不知道。他出来之后，看到你变了，看到三亚变了，看到杜家的产业变了。他可能需要时间适应。”

杜城放下茶杯。“常叔，我不需要他适应。他是我爸，我是他儿子。不管怎么变，这个不会变。”

常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比你爸会说话。你爸当年要是像你这么会说话，也不至于得罪那么多人。”

杜城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杜城一边忙码头的事，一边为父亲出狱做准备。他在常虎的那套房子里添置了家具——床、沙发、餐桌、书柜。书柜里放满了父亲喜欢看的书，法律类的、经济类的、历史类的，还有一些小说。他把父亲书房里的那张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从老宅带了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照片里，父亲四十出头，头发乌黑，笑容灿烂，站在母亲和杜城中间。母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父亲伸手帮她理了理。那个瞬间被定格在照片里，像一个永远回不去的梦。

他还买了轮椅、拐杖、血压计、血糖仪，把医疗用品备齐了。郑老头帮他联系了三亚市人民医院的一个老专家，姓王，退休了，被返聘回来坐诊。王专家看了父亲的病历，说问题不大，肋骨长好了，手臂也恢复了，但需要做康复训练，三个月之内不能干重活。

杜城把王专家的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刘玉柱把父亲的房间布置好了。床单是浅蓝色的，父亲喜欢蓝色。窗帘是米白色的，透光不透人。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的藤蔓像一条条小小的瀑布。

杜城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张床，那个床头柜，那盏台灯，那盆绿萝，眼眶有点酸。父亲在里面待了一年，睡的是硬板床，盖的是薄被子，吃的是粗茶淡饭，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自由。现在，他要有自己的房间了，自己的床，自己的台灯，自己的绿萝。

他走进去，坐在床边，摸了摸床单。棉布的，柔软，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他躺了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他在想，父亲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老宅的那张床？那张床是红木的，父亲睡了二十多年，床板都被他压出了一个凹坑。老宅被封了，那张床还在里面，不知道落了多少灰。

他坐起来，掏出手机，给老刘头发了一条消息：“刘叔，老宅正房东间的那张床，您帮我收拾一下。床单换了，被子晒晒。我父亲出来之后想回去看看。”

老刘头秒回：“好。我明天就去收拾。”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出房间。刘玉柱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城哥，老爷子出来之后，要不要办个接风宴？”

杜城想了想。“不办了。我爸不喜欢热闹。就我们几个人，吃顿饭。”

“在哪儿吃？”

“就在这儿。我做几个菜。”

刘玉柱愣了一下。“城哥，你会做饭？”

“会。我爸教我的。”

刘玉柱笑了。“那我到时候来蹭饭。”

杜城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多带张嘴。”

开庭的日子定在了下个月的十五号。杜城提前一天到了海口，住在离法院不远的一家酒店里。阿勇跟他来的，常虎没来，说在茶楼等消息。小周也没来，说要在三亚盯着码头和冷链的进度。

那天晚上，杜城一个人坐在酒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海口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变成淡蓝色。

他想起父亲进去的那天。那天他在老宅的书房里擦刀，赵四打电话来说父亲出事了。他从窗户翻出去，跳进海里，差点淹死。后来他被渔民老陈救了，在渔村躺了五天，然后去了三亚，投奔常虎。他在三亚拼了将近一年，从一无所有到冷链网络覆盖全岛，码头在建，合作伙伴遍地，敌人一个一个地倒下。现在，父亲要出来了。

“爸，”他在心里说，“明天，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