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地上铺着白色的地砖,地砖的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渍。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点了一根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夕阳的余晖中变成淡蓝色。
他上了车,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勇哥,回茶楼。”
帕萨特驶入车流。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海口的街道在暮色中显得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那棵龙眼树,杜远山让他浇水。那棵树是他们一起种的,二十多年前,两个小孩,扛着一棵小树苗,在院子里挖坑,弄得满身是泥。他妈站在门口骂他们,他爸和大伯站在旁边笑。那棵树现在还在,比他高了,比房子高了。每年夏天结满果子,甜得齁嗓子。
杜城掏出手机,翻到老刘头的号码,拨了过去。“刘叔,老宅的龙眼树,您帮我浇浇水。别让它死了。”
老刘头的声音很惊讶。“小城,你怎么突然想起龙眼树了?”
杜城沉默了一秒。“远山哥让我浇的。”
老刘头也沉默了。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有些哑。“好。我帮你浇。”
挂了电话,杜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他在想,杜远山进去之后,会不会想起那棵龙眼树。会不会想起他们小时候一起在树下吃龙眼,把核吐到院子外面。会不会想起他妈骂他们的声音,他爸和大伯的笑声。
“勇哥,你说一个人要是做错了事,是不是就该被恨一辈子?”
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城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恨一个人太累了。不恨,轻松一些。”
杜城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阿勇说得对。恨一个人太累了。他恨杜远山,恨了快一年。恨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恨得从悬崖上跳进大海,恨得在三亚拼了半条命。现在杜远山判了,十二年的刑期,他反而轻松了。不是因为他赢了,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放下了。
帕萨特驶上高速。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天快黑了,高速公路上的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一起吃饭。我请。”
林晚秒回了一个笑脸。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窗外。他在想,明天晚上吃什么。林晚喜欢吃海鲜,带她去三亚湾那家海边餐厅,落地窗外就是大海,灯光很暗,每张桌上都点着蜡烛。他点一桌子菜,清蒸石斑、白灼虾、蒜蓉生蚝、文昌鸡、东山羊。她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一口,然后说“好吃”。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杜城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很轻很淡的笑。
“勇哥,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阿勇想了想。“城哥,我不知道。我图每天能吃饱饭,晚上能睡个好觉。你呢?”
杜城看着车窗外。“我图我父亲能早点出来,我母亲的案子能翻过来,我的码头能建起来。还有……图能跟喜欢的人一起吃顿饭。”
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城哥,你说的是林晚?”
杜城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帕萨特驶入三亚市区。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在想,杜远山进去之后,他不会再去看他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看到他那张瘦削的脸,怕听到他沙哑的声音,怕自己会心软。恨一个人容易,放下一个人难。
“爸,”他在心里说,“哥进去了。十二年。你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里面。你会去看他吗?”
没有人回答。
车停在茶楼门口。杜城下了车,走进茶楼。常虎在二楼等他,桌上摆着一壶新泡的凤凰丹盅,茶汤颜色很深,香气很浓。杜城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着。
“杜远山判了?”常虎问。
“判了。十二年。”
常虎点了点头。“十二年,不多不少。”
杜城放下茶杯。“常叔,他说让我给龙眼树浇水。”
常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浇吗?”
杜城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茶汤。“浇。”
常虎没有再说话,端起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
窗外,三亚湾的海面上,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杜城看着那片海,想起了杜远山说的那句话——“那棵龙眼树,替我浇水。它结的果子很甜。”
他拿起手机,给老刘头发了一条消息:“刘叔,龙眼树浇了吗?”
老刘头秒回:“浇了。你放心。”
杜城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但他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