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远山的判决下来了。十二年。
宣判那天,杜城没有去法院。他在文昌码头的工地上,看着打桩机把最后一根钢管桩打进地下。韩老板说,码头的基础工程今天完工,接下来就是浇混凝土、建冷库、装设备。杜城戴着安全帽,站在打桩机旁边,听着那一声声沉闷的撞击。钢管桩一寸一寸地钻进地下,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手机震了。是小周发来的消息:“城哥,杜远山判了。十二年。没有上诉。”
杜城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兜里。十二年。杜远山今年三十七,出来的时候四十九。半辈子,没了。杜城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杜远山害了他父亲,侵吞了他家的资产,逼他跳海,让人在狱中打断他父亲的肋骨。这些事,每一件都够他恨杜远山一辈子。但杜远山也是他哥。小时候,杜远山背着他去上学,替他打架,把碗里的肉夹给他。那些事,也是真的。
傍晚,杜城从文昌回到三亚。他没有回茶楼,让阿勇把车开到了看守所。他想见杜远山一面,最后一面。
看守所的会见室还是那个样子,铁窗、铁门、铁椅子,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泛黄了,有的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线惨白,照得人的脸像死人一样。杜城坐在铁窗这边,等了几分钟,杜远山被带出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橙色的号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胡茬更密了,眼窝更深了,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灭的灯。他的手腕上还戴着手铐,铁链子垂下来,在桌沿上晃荡。他在杜城对面坐下来,低着头,没有看他。
沉默了很久。铁窗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数什么。
“哥。”杜城先开口了。
杜远山抬起头,看着杜城。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神是锐利的、算计的、随时在打量人的,现在那种锐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疲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的光。
“城弟,你来了。”
“判了。十二年。”
杜远山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上诉。”
杜城看着他。“为什么?十二年,你不觉得重?”
杜远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铁链子在他手指间穿来穿去,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不重。我欠大伯的,欠你的,欠你妈的。十二年,还清。”
杜城沉默了几秒。“哥,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杜远山抬起头,看着杜城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城弟,我对不起你。小时候,我背你上学,替你打架,把肉夹给你。那些事,是真的。后来我变了。我父亲欠了何家的钱,何家逼我还。我不还,他们就要毁了我。我没有办法。我只好帮他们做事,只好跟你作对。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
杜城看着他。“哥,你不是被逼的。你有选择。你可以报警,可以跟何家翻脸,可以找我一起对付何家。你没有选。你选了帮何家,选了害我父亲,选了害我。”
杜远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桌上。
“城弟,你说得对。我有选择。我选了错的那条路。我后悔了。但后悔没有用。晚了。”
杜城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从铁窗的缝隙里塞过去。杜远山愣了一下,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哥,你进去之后,我会让人照顾你。何兆华的人动不了你。你放心。”
杜远山看着他。“城弟,你恨我吗?”
杜城沉默了几秒。“恨。但你是我哥。”
杜远山低下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杜城能感觉到他在压抑着什么。那种压抑,像是把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城弟,你妈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有了。何俊生把录音给我了。杜远山的证言也录了。周律师说,可以重新调查。”
杜远山抬起头。“何俊生不可信。他给你录音,是为了让你帮他争家产。你帮他,他会给你录音。你不帮他,他会翻脸。你要小心。”
杜城点了点头。“我知道。”
杜远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安静的会见室里显得格外大,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
“城弟,你出去吧。别在这里待太久。”
杜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看着杜远山,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城弟。”杜远山在后面喊了一声。
杜城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棵龙眼树,替我浇水。它结的果子很甜。”
杜城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回头,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