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远山被抓回来的第三天,杜城去了海口看守所。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带律师。一个人,一辆车,从三亚开到海口,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阿勇问他要不要跟着进去,他说不用,你在外面等着。他把帕萨特停在看守所门口,下了车,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掐灭,弹进垃圾桶,然后走了进去。
会见室的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
杜远山坐在铁窗后面,穿着一件橙色的号服,头发剃短了,脸上的胡茬冒出了青色,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的手放在桌上,手腕上戴着手铐,手铐的铁链子垂下来,在桌沿上晃来晃去,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他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袋很重,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
杜城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铁窗,铁窗的栏杆上锈迹斑斑,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了很久,久到会见室里只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城弟。”杜远山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你来了。”
杜城看着他的眼睛。“哥,你瘦了。”
杜远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自嘲。“在看守所里吃不好睡不好,能不瘦吗?不过比跑路的时候强。跑路那几天,我躲在渔船上,三天没吃一口热饭,喝的是雨水,盖的是油布。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杜城沉默了两秒。“你为什么要跑?你认罪了,法庭会从轻判决。你跑了,罪加一等。”
杜远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铁链子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条冰冷的蛇。“我不跑,会死在监狱里。何兆华在看守所和监狱里都有人。他已经在里面安排好了,我一进去,就会‘意外身亡’。他不想让我开口。”
“开口说什么?”
杜远山抬起头,看着杜城,眼神里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说你妈的事。”
杜城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我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杜远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二十多年前,你妈去香港谈生意。何兆坤请她吃饭,在饮料里下了药。你妈回到海南之后就病了,病得很重,不到一个月就走了。医生说是病毒感染,但你妈的身体一向很好,她连感冒都很少得。”
杜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些你在电话里说过了。我要证据。”
杜远山低下头,沉默了几秒。“证据在何俊生手里。当年何兆坤下药的时候,何俊生在场。他看到了,也知道了。他手里有何兆坤指使下药的录音。那是他留着保命的筹码。”
杜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何俊生手里有录音?何兆坤指使下药的录音?如果拿到那个录音,母亲的案子就可以翻案了。
“何俊生为什么给我?”
杜远山抬起头,看着杜城。“因为你手里有何俊生想要的东西。何家的家产分割案,何俊生跟他二叔何兆华、三叔何兆民在争。何俊生手里有何兆坤的录音,但他一个人斗不过他二叔和三叔。他需要盟友。你是他最合适的盟友——你在海南有势力,你外公在香港有人脉,你在北京有老部长的关系。他帮你拿到录音,你帮他在何家内部站稳脚跟。”
杜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何俊生手里有录音,他需要盟友,杜城是最合适的盟友。这不是巧合,是何俊生早就计划好的。他主动跟杜城合作,把何家在海南的水果出口业务交给杜城,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拉拢杜城。
“哥,这些话,你能在法庭上说吗?”
杜远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能。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作证之后,帮我申请证人保护。我不想在监狱里被何兆华的人弄死。”
杜城看着他。“我答应你。”
杜远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从看守所出来,杜城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一朵云都没有。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何俊生的号码。
“何公子,你手里有何兆坤害死我母亲的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