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进门后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杜城身上,走过来,在杜城对面坐下。他没有点咖啡,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杜城面前。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写任何字。
“你父亲的信。”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
杜城没有拿信封,看着那个男人。“你是谁?为什么帮我带信?”
男人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我是你父亲在里面的狱友。他帮过我,我欠他人情。他让我把这封信带出来给你,但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带的。他说,这封信不能走正常渠道,因为里面有不能让人看到的内容。”
杜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普通的白纸,边缘有些卷曲,字迹是父亲的,很潦草,比以前的信都潦草,像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写的。
“城儿,如果你在看这封信,说明我托的人找到了你。不要问他我是谁,他是好人。我写这封信,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何兆华在海南还有一个代理人,不是林海,不是陈光,是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他叫周志远,是三亚港务局的副局长。你之前跟周凯有过节,周凯是他儿子。周志远在三亚港务局当了八年副局长,一直跟何兆华有合作。何家在海南的港口业务,都是通过周志远办的。你码头项目在三亚的审批,被他卡过。你冷链设备被海关扣留,也跟他有关。你之前以为那些事是杜远山干的,不全是。杜远山只是明面上的棋子,周志远是暗地里的。你要小心这个人。”
杜城把这封信看了三遍。周志远,周凯的父亲,三亚港务局副局长。他跟周凯有过节——在常虎的接风宴上,周凯把酒泼在他脸上,他把红酒浇在周凯头上。后来张德坤——周志远的老婆的哥哥,也就是周凯的舅舅——来参加过杜城的招商会。杜城以为张德坤是来探虚实的,没想到他背后还有更深的关系。周志远是何兆华的人,张德坤是周志远的妻兄,他跟何兆华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但杜城知道,他在三亚的每一步,可能都在周志远的眼皮底下。
杜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内兜。他看着那个男人。“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报答你?”
男人摇了摇头。“不用报答。你父亲帮过我,我还他的人情。走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杜城坐在咖啡厅里,看着那杯美式,咖啡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脂。他没有喝,站起来,结了账,走出咖啡厅。
阿勇的面包车停在停车场里,杜城上了车,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城哥,怎么样?”
杜城睁开眼,看着常虎。“常叔,周志远是何兆华的人。三亚港务局的副局长。”
常虎的脸色变了。他端着紫砂壶的手停了一下,壶嘴差点从嘴里滑出来。“周志远?你怎么知道的?”
“父亲的信。”杜城从内兜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常虎。
常虎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摘下眼镜,脸色很凝重。“周志远在三亚港务局干了八年,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之前设备被海关扣留,冷链车被查,码头审批被卡,很可能都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杜城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常叔,周志远为什么针对我?只是因为何兆华?”
常虎想了想。“不全是。你跟他儿子周凯有过节。他在三亚混了这么多年,儿子被你当众羞辱,他面子上过不去。他不敢明着动你,就在暗地里使绊子。”
杜城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包车的天花板。周志远,何兆华的暗棋,藏在三亚港务局里,藏在杜城的眼皮底下。他以为杜远山倒了,何家在海南的势力就清除了。没想到还有一个周志远,像一条蛇一样,盘在杜城的后院。
“常叔,我要动他。”
常虎看着他。“怎么动?他是港务局的副局长,有编制,有背景。你动他,等于动整个三亚港务系统。”
杜城坐直身体。“不直接动他。动他儿子。周凯在三亚开了几家公司,做建材、做物流、做进出口。那些公司,哪一家没有违规操作?哪一家没有偷税漏税?哪一家没有靠他爸的关系拿项目?查。查出来,交给相关部门。他爸护不住他。”
常虎沉默了几秒。“你比你爸狠。你爸当年要是像你这么狠,也不至于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杜城没有接话。他拿起手机,拨了小周的号码。“小周,你帮我查一下周凯在三亚的所有公司。注册信息、股权结构、银行流水、税务记录、项目合同。能查多少查多少。”
小周秒回:“收到。”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车窗外。海口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得人胸口发闷。
“周志远,”他在心里说,“你在我背后捅了那么多刀,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