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柱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出院的。

杜城去接他的时候，海口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拎着果篮的探病者，有抱着病历夹的护士。刘玉柱穿着一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

“城哥。”刘玉柱站在医院门口，咧嘴笑了。嘴角那道疤跟着他的笑容一起动，像一条银白色的蜈蚣在爬。

杜城看着他。刘玉柱瘦了，比以前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神是精明的、算计的、随时在掂量利弊的，现在那种精明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是铁被淬过火之后的那种暗沉的光。

“走吧。车在那边。”杜城转身朝帕萨特走去。

刘玉柱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但很稳。他的肋骨还没完全长好，走路的时候左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上了车，阿勇发动引擎，帕萨特驶入车流。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刘玉柱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海口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座城市的模样。街道两边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城哥，账本拿到了吗？”刘玉柱突然问。

杜城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拿到了。杜远山让赵四送来的。”

刘玉柱愣了一下。“他主动给的？”

“嗯。他认了。”

刘玉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杜城从后视镜里看到了。

“城哥，你说杜远山这个人，是坏还是蠢？”

杜城想了想。“都不是。他是怕。”

“怕什么？”

“怕死。怕进监狱。怕杜家断在他手里。他把账本给我，不是良心发现，是想减刑。主动交出赃物，算立功，能少判几年。”

刘玉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帕萨特驶上高速，往三亚方向开。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账本里的那些数字。五千万、一个亿、百分之十五的利息、十二年的账期。这些数字像一把把刀，扎在杜家三代人的身上。他要把这些刀一把一把地拔出来。

“刘玉柱，你回三亚之后，先把伤彻底养好。冷链车队那边不急，管账的事也不急。身体好了再说。”

刘玉柱摇了摇头。“城哥，我没事。肋骨已经长好了，医生说可以正常工作。你让我闲着，我反而难受。”

杜城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行。那你就去仓库上班。周海那边缺人手，你先跟着他干，熟悉一下冷链车队的运作。”

“好。”

车到三亚的时候，天快黑了。杜城让阿勇先把刘玉柱送到公寓，然后自己回了茶楼。常虎在二楼等他，桌上摆着一壶新泡的凤凰丹盅，茶汤颜色很深，香气很浓。

“刘玉柱接回来了？”常虎问。

杜城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回来了。”

“他身体怎么样？”

“瘦了，但精神不错。”

常虎点了点头。“这个人，骨头硬。被打了一个多小时，没把你供出来。在海南混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人不多见。”

杜城放下茶杯。“常叔，我想让刘玉柱管冷链车队的账。周海管业务，他管账，两个人互相配合。”

常虎看着他。“你信他了？”

杜城沉默了两秒。“信。他把命押在我身上了，我不能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