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远山约杜城谈判的消息,是小周转过来的。
那天下午,杜城正在文昌码头的工地上看施工进度。打桩机已经打了三十多根桩,钢管桩一排排地立在海岸线上,像一支支竖起的铅笔。韩老板说再有半个月,码头的基础就能打完,然后开始浇混凝土。杜城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的最高处,看着远处的海面,心里盘算着码头建成后的运营方案。冷链中心建在码头旁边,渔船靠岸后可以直接卸货进冷库,全程冷链无缝对接,损耗率能降到百分之三以下。
手机响了。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城哥,杜远山那边来电话了。他想约你见面,说是谈判。时间地点你定。”
杜城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他还有什么好谈的?”
“不知道。但他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硬了,可能是想认输。”
杜城沉默了两秒。“行。告诉他,明天下午三点,海口,远山国际酒店。他的地盘。”
小周犹豫了一下。“城哥,你去他的地盘,安全吗?”
“安全。他要是敢在我的地盘动我,他输。他在自己的地盘动我,他更输。谈判桌上,谁的地盘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手里有牌。”
挂了电话,杜城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打桩机。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但听着踏实。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谈判的时候,不要让对方觉得你非他不可。你要让他觉得,他非你不可。”
现在,杜远山非他不可了。何家撤了,陈国栋撤了,客户跑了,公司散了。杜远山手里已经没有牌了。他约杜城谈判,不是要谈条件,是要讨饶。
第二天下午三点,杜城准时到了远山国际酒店。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李二虎,没有带阿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黑色T恤,没有打领带。他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八层的楼房。外立面贴着米黄色的石材,门口有一个喷水池,池子中间立着一尊铜像——是一个渔夫撒网的形象。酒店是杜远山用杜家的钱盖的,用杜城父亲的人脉拿的地,用杜家爷爷留下的根基做的生意。而现在,杜远山要在这里跟杜城谈判,谈判的筹码是杜城父亲的东西。
杜城推门走进去。大堂很气派,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柔和但并不暗。前台的服务员看到他,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他是谁。杜城没有理会,径直走向电梯。
杜远山的办公室在八楼,是整个酒店最大的一间。门开着,杜城走进去的时候,杜远山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街景。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的白发比半年前多了很多。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杜城。
“坐。”
杜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个文件夹。杜远山也坐下来,端起茶壶,给杜城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杜城没有端茶。
杜远山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杜城,沉默了几秒。“城弟,我们今天不谈恩怨,谈生意。”
杜城看着他。“哥,你说。”
杜远山从桌上拿起那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杜城面前。文件夹里是一份协议,打印的,好几页纸。杜城拿起来,翻了几页。协议的内容很简单——杜远山支付杜城三个亿,作为“资产清算及股权转让对价”。杜城收到这三个亿之后,放弃对杜远山的一切追索,包括民事赔偿和刑事指控。协议的最后一条写着:“双方自此两清,再无瓜葛。”
杜城把协议放下,看着杜远山。“三个亿?”
杜远山点了点头。“三个亿。你拿了钱,离开海南。永远不要回来。杜家的产业,你那份,我买断了。”
杜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撕了。撕得很慢,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纸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刺啦,刺啦,一下一下,像是在割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