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从法院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把起诉杜远山的最后一份材料交给了立案庭,办完了所有手续。法官说,下个月开庭,让他等通知。杜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跟三亚那种咸腥的海风完全不同。他深吸了一口,把烟吸进肺里,慢慢吐出来。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杜家老宅的地址。
出租车停在老宅门口的时候,杜城看到门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封条。白色的纸,红色的章,写着“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查封”的字样。封条是今天早上贴的,纸还是干的,没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杜城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封条,看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把封条撕了下来。纸在他的手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撕开了一层薄冰。他把撕碎的封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青砖缝里长出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龙眼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树冠上挂着一串串青黄色的果子,有几颗熟透了,掉在地上,果肉摔烂了,散发出甜腻的气味。
杜城穿过院子,走到正屋。正屋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霉味比昨天更重了,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闻起来像是一座很久没有人住的坟墓。他走到条案前,又给母亲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走向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挂着杜家历代祖先的画像。杜城走过一幅幅画像,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刻着两个字:“静思。”那是父亲的书房。
杜城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但很整齐。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法律和经济类的,还有一些小说和传记。书桌是红木的,很大,上面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杜城小时候的、一家三口的、父亲跟爷爷的。杜城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父亲很年轻,头发乌黑,笑容灿烂,跟现在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判若两人。
他在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很大,红木的,椅背上刻着花纹。杜城坐上去的时候,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像是在叹气。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象着父亲坐在这里的样子——父亲喜欢在晚上坐在这里看书,台灯开着,茶杯放在右手边,烟灰缸在左手边。他看累了就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龙眼树。杜城小时候有时候会跑进来,爬到父亲腿上坐着,父亲就抱着他,给他讲书里的故事。
杜城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是他写给父亲的,在来海口的火车上写的,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了几句话:“爸,我回来了。老宅的封条我撕了。你的书房还在。你的椅子还在。你的书还在。你的儿子也还在。等你出来,我们一起坐在龙眼树下喝茶。”
他把信折好,压在玻璃板下面,跟那些旧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书房,关上门的钥匙拧了半圈锁住。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响,像是一声叹息。他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
走到前院的时候,老刘头站在龙眼树下,手里拄着拐杖,仰头看着树上的果子。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杜城,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皱巴巴的,但很温暖。
“小城,你还没走?”
杜城走过去,站在老刘头旁边,也抬头看着龙眼树。“刘叔,这棵树是我跟远山哥一起种的。”
老刘头点了点头。“我记得。那时候你们俩还小,扛着树苗,在院子里挖坑,弄得满身是泥。你妈站在门口骂你们,你爸和你大伯站在旁边笑。”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一转眼,二十多年了。你妈不在了,你大伯也不在了,你爸在里面,远山也要进去了。”
杜城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书房的那把,递给老刘头。
“刘叔,这是书房的门钥匙。您帮我保管。等我爸出来,还给他。”
老刘头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手在发抖。“小城,你爸什么时候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