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选择了一个最普通的日子回海南。
不是节日,不是纪念日,不是什么黄道吉日。就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天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他从三亚坐高铁,一个人,一个背包,没有带任何人。李二虎要跟来,他没让。常虎说要派人送,他也没让。他说:“我是回自己的家,不是去打架。带那么多人干什么?”
高铁从三亚到海口,不到两个小时。杜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椰子树变成香蕉林,从香蕉林变成稻田,从稻田变成甘蔗田。这条线他走了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他是去办事,去谈判,去求人。这一次,他是回家。
列车到达海口东站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针。杜城出了站,站在出站口的屋檐下,点了一根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雨水中散开,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写字。他看着对面的马路,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在海口,认识他的人不多。他在三亚打出了名堂,但在海口,他还是那个“杜建国的儿子”,那个“被杜远山赶出去的落难公子”。没有人来接他,没有人给他送花,没有人在出站口举着牌子喊他的名字。他不需要这些。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杜家老宅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操着一口海南普通话,说话的时候嘴里像含着个乒乓球。“你去杜家老宅?你是杜家的人?”
杜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算是吧。”
“杜家这几年不太平。老大进去了,老二跟老三争家产,争得一地鸡毛。你是老几?”
杜城笑了一下。“我是老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
出租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了杜家老宅门口。老宅还是那个样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那两棵老榕树比小时候更粗了,枝叶遮住了半边天。但门前的石狮子少了一只,不知道是被谁搬走了还是自己倒了。门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那块“杜府”的匾额还在,但字迹已经模糊了,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杜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这扇门,他走了二十多年。十八岁之前,每天从这里走出去,走进来。后来去了三亚,半年回来一次。再后来,被杜远山的人从这扇门里赶出去,差点死在海上。现在,他回来了。
他推开门。
门没有锁。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院子里没有人。老刘头不知道去哪儿了,也许走了,也许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那棵龙眼树还在,比以前更粗了,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杜城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树上结满了果子,青的黄的,沉甸甸地垂下来。
他伸手摘了一颗,剥开皮,塞进嘴里。很甜。
他站在树下,把那一颗龙眼吃了,核吐在地上。然后他转过身,朝正屋走去。正屋的门也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走进去。
正屋的摆设跟以前一样——太师椅、八仙桌、条案、香炉,但都蒙了一层灰。条案上供着杜家先祖的牌位,最前面是他爷爷的,然后是奶奶的,然后是母亲的。母亲的牌位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母亲年轻时候的,穿着白裙子,站在海边,笑得很好看。
杜城站在母亲的牌位前面,鞠了三个躬。然后他点了一根烟,放在香炉里,当香用了。烟在牌位前慢慢升起,像一条灰色的丝带,飘到屋顶,散开了。
“妈,我回来了。”杜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外公也回来了。他在境外,但他说很快就会回来。你的事,他跟我说了。害你的人,我不会放过。”
没有回应。屋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母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