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远山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的。

那天海口的气温飙到了三十六度，空气湿得像拧不干的毛巾，黏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杜远山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他想叫秘书换一杯，张了张嘴，突然想起来——秘书三天前已经辞职了。

不是第一个走的。第一个走的是财务总监，姓刘，在公司干了八年，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只让前台转交了一封辞职信。然后是销售总监，带着两个大客户跳槽去了杜城的冷链网络。然后是采购经理，然后是行政主管，然后是前台，然后是司机。

公司从一百多人，缩水到不到三十人。这三十人里，有一半在找工作，另一半在等着拿遣散费。没有人干活，没有人开会，没有人打电话。办公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杜远山把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着。热茶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像着了火。

赵四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汗湿了一大片，脸被晒得发红。

“远山哥，何家的人来电话了。他们说，之前答应的那笔资金，暂时不能到位了。”

杜远山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为什么？”

“何家内部在争家产，所有的对外投资都暂停了。什么时候恢复，不知道。”

杜远山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何家也靠不住了。何兆坤躺在ICU里，何俊生忙着跟叔叔们争权，谁还有空管他杜远山？他帮何家做了那么多事——侵吞大伯的资产，打压杜城的生意，帮何家在海南铺路。到头来，何家说撤就撤，连个招呼都不打。

“还有，”赵四的声音低了下去，“陈爷那边也来话了。他说，上次派孙启明去三亚的事，他已经尽力了。杜城不买账，他也没有办法。以后你跟杜城之间的事，他就不掺和了。”

杜远山的嘴角动了一下。陈国栋也撤了。那个在海口呼风唤雨二十年的陈爷，被杜城一张照片吓得缩了手。他儿子的赌债，他输不起。

“赵四，还有谁走了？”

赵四低下头。“仓库的老李头，今天早上走的。他说身体不好，干不动了。但他走之前，把仓库的钥匙留下了。”

杜远山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四。窗外是海口的街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货轮的影子，看了很久。

“赵四，你怎么不走？”

赵四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杜远山的背影。

“远山哥，我跟了你八年。你对我有恩。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杜远山转过身，看着赵四。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失去的人。

“赵四，你走吧。我不怪你。”

赵四摇了摇头。“远山哥，我不走。”

杜远山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赵四面前。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赵四没有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远山哥，这钱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老婆孩子的。你儿子明年要上大学了吧？学费不便宜。”杜远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一件，是跟杜城翻脸。他不是我的敌人，他是我弟弟。”

赵四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