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华跟杜城吃完饭的第三天，何家那边就有了动静。

不是马文华打电话来，是何俊生亲自打来的。那天下午杜城正在文昌的码头工地上看施工进度，韩老板带着安全帽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指着远处的海面说打桩的位置。杜城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香港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杜城？我是何俊生。”

杜城停下脚步。韩老板回头看了他一眼，识趣地走远了几步，蹲下来跟工人说话。

“何公子，稀客。”杜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客户打电话。

何俊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是一声叹息。“杜城，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你说。”

“何家退出海南的码头项目。三亚的地，我们不要了。文昌的项目，我们也不跟你争了。何家在海南的所有港口、物流相关的投资，全部暂停。”

杜城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何家退出海南，全部暂停。这不是马文华那天晚上说的“愿意退出”，这是彻底的、无条件的撤退。何俊生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

“条件呢？”杜城问。

“条件有两个。第一，你放弃对杜远山的起诉。第二，你手里的那些录音、文件，永远不要公开。尤其是跟何家有关的那些。”

杜城沉默了两秒。“何公子，你知道我不可能放弃对杜远山的起诉。”

“我知道。”何俊生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给你另一个选择——你继续告杜远山，但不要把何家牵扯进来。杜远山的事，何家不插手了。你跟他之间的恩怨，你们自己解决。何家退出海南，从此不碰这里的码头和物流生意。这个条件，你能接受吗？”

杜城没有说话。他在想何俊生为什么突然让步。何家怕的不是杜城，是杜城手里的那些录音——那些录音里有杜远山跟何家之间的交易细节。如果这些录音在法庭上公开，何家在香港的生意会受到影响，甚至可能被监管部门调查。何家不怕杜城，但怕法律，怕监管，怕舆论。

“何公子，你的条件，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三天。”

“好。三天之后，我等你的答复。”

电话挂了。杜城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两秒，锁了屏，揣进兜里。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工地的灰尘扑面而来，迷了一下眼睛。他眨了眨眼，用手背揉了揉。

韩老板走过来，看着他的脸色。“杜总，怎么了？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杜城没有多说，转身朝工地外面走，“韩老板，我先走了。工地上您盯着。”

“行。你忙。”

帕萨特驶回三亚的路上，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何俊生打电话来让步，说明何家真的怕了。他们怕的不是杜城这个人，是杜城手里的证据，是杜城背后的沈沧海，是陈老在北京的关系网。何家在海南经营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难缠的对手——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半年之内拉起了冷链网络，拿到了码头项目，挖走了杜远山的客户，还把北京的老部长请来站台。这样的人，何家惹不起，也不想惹。

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高速公路两边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他在想何俊生提的条件——放弃对杜远山的起诉，或者至少不牵扯何家。放弃起诉杜远山，不可能。但不牵扯何家，可以商量。他的目标是杜远山，不是何家。至少现在不是。何家退出海南，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没有了何家的资金和关系网，杜远山就是一头拔了牙的老虎，撑不了多久。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律师的号码，拨了过去。“周律师，起诉杜远山的案子，如果我只告他侵吞资产和伪造签名，不牵扯何家，行不行？”

周律师沉默了两秒。“可以。杜远山的案子，本身就不需要牵扯何家。何家只是买家，不是直接侵权人。你告杜远山，不需要把何家列为被告。”

“那好。您帮我准备材料，只针对杜远山，不牵扯任何第三方。”

“明白。”

杜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天快黑了，高速公路上的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回到三亚，杜城没有回茶楼，直接去了医院。刘玉柱明天就要出院了，杜城去接他。病房里，刘玉柱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碗粥，正在用勺子舀着喝。他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青紫褪了大半，但嘴角还留着一道疤，缝针的线已经拆了，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城哥，你来了？”刘玉柱放下勺子，咧嘴笑了。那道疤跟着他的笑容一起动，像蜈蚣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