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华到三亚的那天,三亚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杜城是在茶楼接到这个消息的。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雨大得连街对面的店铺招牌都看不清。他收起伞,伞上的雨水滴了一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桌前。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城哥,马文华来了。今天上午到的,住在亚龙湾的瑞吉酒店。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助理,还有一个保镖。”
杜城正在看文昌码头的施工进度表,听到这话,把进度表合上,放在桌上。“他来三亚干什么?”
“对外说是考察海南的投资环境。但我打听到,他约了三亚市招商局的局长吃饭,还约了港务局的副局长喝茶。他想在三亚复制何家在文昌没做成的码头项目。”
杜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文昌没做成,就来三亚。何家还真是打不死。”
小周在他对面坐下。“城哥,马文华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在海南待过十年,关系网比何俊生深得多。他要是真的在三亚搞码头项目,对我们的威胁比杜远山大多了。”
杜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已经不闪了,但光线还是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白。他在想马文华这个人——五十四岁,香港中文大学MBA,跨国公司高管出身,为何家效力十五年。这种人不是杜远山那种土财主,他懂规则,懂法律,懂国际商业运作。对付他,不能用对付杜远山的办法。
“小周,你帮我约一下马文华。就说我想请他吃顿饭。”
小周愣了一下。“城哥,你请他吃饭?他是何家的人。”
“何家的人也是人。吃饭不耽误打架。”
小周推了推眼镜,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马文华答应得比杜城预想的快。当天晚上,小周就回了消息,说马文华同意了,时间定在明天晚上七点,地点在亚龙湾的一家海鲜餐厅。
第二天晚上,杜城准时到了那家餐厅。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带李二虎,没有带阿勇。小周说要不要带个人,杜城说不用,吃个饭带什么人。
马文华比他先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手机。看到杜城走过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杜总,久仰。”
杜城握住他的手。马文华的手很干,指节细长,没有茧,是一双没干过粗活的手。他的手心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马总,久仰。”
两个人坐下。服务员过来,马文华说随便,杜城点了几个菜,一壶茶。
马文华看着杜城,目光很平和,平和得像一潭死水。但杜城知道,死水下面往往藏着最深的水流。
“杜总,你的冷链物流项目,我在香港就听说了。做得不错。短短半年,能把网络铺成这样,海南很少有人能做到。”
杜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马总过奖了。马总在海南待了十年,对海南的了解比我深得多。我这是班门弄斧。”
马文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你这个人有点意思”的笑。
“杜总,我今天来三亚,不是来跟你抢地盘的。何家想在海南做码头项目,是真的。但这个项目不一定跟你的项目冲突。你的码头在文昌,何家的码头如果建在三亚,两个码头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杜城放下茶杯,看着马文华。“马总,你说不冲突,我信。但何家跟杜远山的关系,我说不信,你信吗?”
马文华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杜城,沉默了两秒。“杜总,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杜远山是何家的合作伙伴,但你不是何家的敌人。何家不想跟你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