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亚，杜城把自己关在茶楼二楼的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出门。
桌上摊着从U盘里打印出来的文件——股权转让协议、借款合同、土地转让协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一页一页地铺开，占满了整张桌面。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白纸，白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关系线和时间线。杜城站在那张纸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线与线之间标注着数字和名字。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全部家当。不是钱，不是房产，是信息——足以让杜远山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的信息。
他从最核心的部分开始梳理。杜远山的父亲杜建民，当年以伪造签名的方式，将杜城父亲名下三家公司的股份转到自己名下。三家公司的总估值超过两个亿，转完之后不到一年，杜建民将其中两家公司卖给了香港的一家壳公司，套现一亿两千万。那家香港壳公司的最终受益人，叫何兆坤。
杜城的笔在“何兆坤”三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何兆坤，香港何家的掌门人，害死他母亲的仇人。他不仅害死了母亲，还参与了杜家资产的侵吞。二十多年前，何家在海南扩张生意，杜城父亲挡了他们的路。何兆坤先是对杜城父亲施压，施压不成，就转而拉拢杜建民。杜建民贪心，被何兆坤的诱饵钓上了钩。他用伪造的签名侵吞了弟弟的资产，然后将资产转手卖给了何家。杜城父亲发现之后，念在兄弟情分上没有追究，只是让杜建民写了一张借条。但杜建民没有还钱，反而变本加厉，在杜远山的帮助下，一步步将杜城父亲逼到了绝境。
杜城把借条的复印件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借条是杜建民亲笔写的，字迹工整，措辞正式，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借条的金额是一个亿，还款日期是八年前的年底。杜建民没有还。他去世之后，这笔账落到了杜远山头上。杜远山也没有还。他们以为杜城父亲进去了，这笔账就没人追了。但他们忘了，借条不会因为人进去了就作废。借条是法律文件，只要原件还在，就能上法庭。
杜城把借条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份文件。是杜远山向“海南华银”借款五千万的合同，担保人是杜城父亲。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如果杜远山不能按期还款，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杜远山没有按期还款，杜城父亲的资产被法院冻结了一部分，用来偿还这笔债务。也就是说，杜远山不仅侵吞了杜城父亲的资产，还让杜城父亲替他还债。
杜城的笔在白纸上又画了一条线。
他把所有的文件分成三类。第一类，可以直接用来起诉杜远山侵吞资产的。第二类，需要进一步核实才能使用的。第三类，暂时不能用的——比如涉及何家的部分，因为何家在香港，取证难度大，需要更多的时间。
分类整理完之后，杜城把第一类文件装进一个新的防水袋，第二类放进另一个袋子，第三类锁进了保险柜。他拿起手机，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周律师，我手里有一些关于杜远山侵吞我父亲资产的证据。您能帮我看看，这些证据够不够起诉？”
等了不到五分钟，周律师回了：“我在三亚，明天上午见。”
第二天上午，周律师到了茶楼。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表情很严肃。杜城把防水袋交给他，他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半个多小时，中间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某些文件上做了一些标记，在另一些文件上写了几个字。
翻完之后，他把文件装回防水袋，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杜公子，这些证据，够杜远山喝一壶的。股权转让协议上的签名是伪造的，这个可以请笔迹鉴定专家出报告。借款合同和担保合同都在，杜远山没有按期还款，你父亲替他还了，这笔钱他可以追偿。土地转让协议的签名也是伪造的，这个跟股权转让协议一样。”
杜城看着他。“周律师，如果起诉，胜算有多大？”
“胜算我不敢保证，但有了这些证据，杜远山没有翻盘的可能。他的律师再厉害，也改变不了白纸黑字的签名鉴定和银行转账记录。”
“那就起诉。”
周律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杜公子，你想好了？起诉杜远山，等于跟他彻底撕破脸。他不会再跟你讲任何情面，他会动用一切手段来对付你。”
杜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律师，我跟杜远山之间，早就没有情面了。他让人围我的房子，逼我跳海。他让人在狱中打我父亲，打断他两根肋骨。他封杀我在三亚的生意，挖我的客户，卡我的设备。这些事，每一件都够我跟他撕破脸了。”
周律师点了点头。“行。那我回去准备起诉材料。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起诉需要时间，从立案到开庭，至少三到六个月。在这期间，杜远山不会坐以待毙。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你，甚至可能会对你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杜城放下茶杯。“我知道。所以在这三到六个月里，我要把他的所有退路都堵死。”
周律师走了。杜城一个人坐在茶楼二楼，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他在想周律师说的那句话——“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你。”
杜远山会怎么做？找何家帮忙？找陈国栋施压？还是在生意场上继续封杀？都有可能。但杜城不怕。他手里还有一张牌——U盘里的录音。那些录音里有杜远山亲口说的“找几个本地人去闹，让村里的人不敢签字”，还有几句涉及行贿的内容。这些录音暂时不能用，因为来源不太合法。但如果杜远山逼得太紧，他不介意用非常手段。
杜城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三亚湾的海面上，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