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室在凌晨两点依然亮着灯。走廊里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有捂着肚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头上缠着纱布的。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和血腥味,空气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杜城站在急诊室门口,靠着墙,点了一根烟。护士走过来,指了指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他没说话,把烟掐灭了,烟头攥在手心里。手心的肉被烫了一下,他没有松手。
刘玉柱被推进急诊室已经快一个小时了。阿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急诊室的门,又低下头。
杜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刘玉柱被架出来时的样子——浑身是血,头垂着,像一袋被人丢在路边的垃圾。他想起刘玉柱说的那句话:“城哥,你来了。”声音那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扎在杜城的心口上。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挂在下巴上,脸上全是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谁是刘玉柱的家属?”
杜城走过去。“我是他朋友。他怎么样?”
医生翻开文件夹,念了一段话:“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两根肋骨骨折,左手小指骨折,面部多处裂伤,缝了二十多针。有轻度脑震荡,需要观察四十八小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他的伤不轻,得住一阵子院。”
杜城的身体微微松了一下。“医生,他能说话吗?”
“现在不行。麻药还没退,他还在昏迷。明天早上应该能醒。”
医生走了。杜城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阿勇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他,他没接。
“城哥,你坐会儿吧。站了一个多小时了。”
杜城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走到长椅边,坐下来,把水瓶放在旁边。
他在想刘玉柱这个人。贪钱,怕死,精于算计,把命押在他身上是因为觉得他能赢。但杜城没想到,当刀子架在脖子上、棍子落在身上的时候,这个人真的能扛住。一个多小时,杜远山的人打了他一个多小时,他没有说出杜城,没有说出防水袋里的东西,没有说出任何一句不该说的话。
杜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个圆形的烫伤痕迹,是刚才掐灭烟头时留下的。烫伤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透明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没有处理,也没有感到疼。
阿勇在旁边坐着,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城哥,东西还给杜远山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杜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再拿回来。”
阿勇愣了一下。“怎么拿?”
杜城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东西还回去了,但那些文件的内容他已经全部记下来了,U盘里的录音他也在小周的电脑上听过一遍。证据没了,但信息还在。信息,有时候比证据更可怕。杜远山以为拿回了防水袋就万事大吉,但他不知道,杜城已经把这些东西刻进了脑子里。
杜城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有了一丝亮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像一条银白色的线。
快天亮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刘玉柱醒了。
杜城坐在病床边,面前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没有吃。刘玉柱的眼皮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他的眼睛肿得很厉害,只能睁开一条缝,但那一条缝里的眼神是亮的,像是一盏快灭的灯又被人拨亮了。
“城哥。”刘玉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杜城凑过去。“我在。你感觉怎么样?”
刘玉柱的嘴唇动了几下。他的嘴角全是干了的血痂,嘴唇干裂,一动就渗出血来。但他还是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城哥,东西我没丢。”
杜城愣了一下。“什么?”
刘玉柱的手指动了一下,指了指病床床头柜的方向。杜城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转过头看着刘玉柱,刘玉柱的眼睛往枕头底下瞟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