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沧海在三亚待了三天,见了几个老朋友,然后走了。走的那天早上,杜城去酒店送他。沈沧海站在酒店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看起来不像是个能随手投一个亿的人,更像是个退休了到处旅游的老头。
“外公,您真的不住几天?”杜城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喝。
沈沧海摇了摇头。“不住了。外面还有事。你在三亚好好的,有什么事打那个号码。”
杜城点了点头。他知道沈沧海说的“外面”是什么意思。何家在香港,何家在境外,沈沧海在外面盯着何家。只要沈沧海在外面,何家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杜城。这是沈沧海二十多年前离开海南时就跟何家达成的默契——我走,你不动我女儿一家。但女儿还是死了。默契已经破了,但沈沧海还在外面,何家还是要忌惮。
沈沧海上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牌是粤港两地牌。车窗摇下来,他看着杜城,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最后只说了一句:“城儿,你妈要是能看到今天,会很高兴的。”
杜城的眼眶有点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气压了回去。“外公,您保重。”
车窗摇上去,奔驰开走了。杜城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阿勇把帕萨特开过来,按了一下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城哥,去哪儿?”
“茶楼。常叔找我。”
帕萨特驶入市区。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在想沈沧海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妈要是能看到今天,会很高兴的。”母亲看不到今天了。母亲走的时候,他才十五岁。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握着他的手,说“好好照顾你爸”。那是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到了茶楼,杜城上了二楼。常虎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泡好了,茶汤颜色很深,是熟普。他手里没有拿紫砂壶,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很严肃。杜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常叔,您找我?”
常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杜城,你父亲当年在海南,不止有杜家的产业。他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势力,一直藏在水面下。你外公来了,这些势力也该交到你手上了。”
杜城放下茶杯,看着常虎。“什么势力?”
常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杜城面前。信封没有封口,杜城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名单。名单上写着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地名——海口、文昌、琼海、万宁、陵水、三亚。名字杜城大多不认识,但有一个他认识——文昌的韩老板。就是之前给杜城做码头施工的那个韩老板。
“这些人,是你父亲当年在海南各市县的关系。有的是码头上的把头,有的是渔业的带头人,有的是物流公司的老板。你父亲对他们有恩,他们欠你父亲的人情。你父亲进去之前,把这封信交给我,说‘老常,如果城儿将来有出息,把这封信给他。如果没出息,就烧了’。”
杜城看着那串名字,手指慢慢收紧了。父亲在进去之前,就已经把后路安排好了。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所以把这些关系留给了常虎,等杜城“有出息”的时候再交给他。什么是有出息?不是赚了多少钱,是有能力把这些关系用起来,而不是被这些关系吃掉。
“常叔,这些人现在还在吗?”
“都在。有的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有的已经退了,但他们的儿子、徒弟还在。你父亲当年帮过他们,他们记着。你去文昌的码头项目能这么顺利,韩老板出了不少力,你以为他只是为了赚钱?他是你父亲的人。”
杜城把名单折好,塞进裤兜。他看着常虎。“常叔,您也是我父亲的人?”
常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是你父亲的人。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朋友,不是手下。手下会因为利益背叛你,朋友不会。”
杜城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回甘很淡。但他咽下去了。
“常叔,我想去见见这些人。”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一个一个地见。从文昌开始,从韩老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