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基金的签约仪式定在三亚海棠湾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杜城本不想搞仪式，签个字就行了，但陈威廉说这是他们基金的习惯——每个项目签约都要搞一个小型仪式，拍几张照片，发个新闻稿，对基金的投资者也有交代。杜城同意了。

仪式定在上午十点。杜城九点半就到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站在酒店大堂里，看着工作人员布置会场——签到台、背景板、鲜花、香槟塔，一应俱全。小周在旁边核对来宾名单，念了一长串名字：王建国、林宏达、常虎、周海、郑老头、韩老板，还有文昌市的几个官员，包括吴建国和符副市长的秘书。林晚也来了，代表她爸。

杜城看了看名单，问了一句：“陈威廉到了吗？”

“到了。在楼上休息。”

杜城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海面。海棠湾的海比三亚湾蓝，沙比三亚湾白，浪比三亚湾小。海面上有几艘白色的游艇在慢慢移动，像是在蓝色的布上画了几笔白色的颜料。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带着咸味和酒店花园里栀子花的香味，混在一起，闻着很舒服。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消息：“签约仪式上，会有一个客人。你外公的朋友。他会帮你站台。”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微微收紧了。外公的朋友？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来了，他的背景就藏不住了。

十点整，签约仪式开始。

陈威廉先上台讲话，说了一些“看好海南冷链物流发展”“信任杜城先生的执行力”“期待长期合作”之类的套话。然后杜城上台，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没有长篇大论。最后是签约环节，两个人坐在长条桌后面，在一式两份的合同上签字，交换，握手，拍照。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杜城眨了眨眼，没有笑。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但他知道这些照片明天会出现在新闻稿里，会传到海南商界的每一个角落。五个亿的融资，对海南来说不算大数字，但落在杜城一个人身上，意义就不一样了。

签约结束之后是酒会。香槟塔被推倒，橙黄色的液体从最顶层的杯子溢出来，流到下一层，再下一层，像一条小小的瀑布。服务员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摆着香槟杯和小点心。杜城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没有喝。他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王建国在跟陈威廉聊天，林宏达在跟符副市长的秘书寒暄，常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茶——他不喝香槟，自己带了茶叶。

林晚走过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在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她端着一杯果汁，站在杜城旁边。

“恭喜你。”她举起杯子。

杜城跟她碰了一下。“谢谢。”

“五个亿，够你建码头了？”

“够第一期的。”

“第一期之后呢？”

杜城看着她。“第一期之后，码头的现金流就能覆盖第二期的投资。不需要再融资了。”

林晚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果汁。她看着大厅里的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杜城。

“杜城，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这些事都做完了之后，要去做什么？”

杜城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他到三亚的第一天起，他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回海南，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做完了之后呢？他不知道。

“没想过。”他说。

林晚笑了笑。“你这个人，就知道往前冲，从来不停下来想想。”

杜城没有接话。

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大厅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他七十多岁，身材高大，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但眼睛很亮，亮的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地上就不会再抬起来。

大厅里的人都不认识他。但王建国认出来了。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伸出手，声音都在发颤：“沈……沈老？您怎么来了？”

老人握住王建国的手，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老王，好久不见。我来看看我外孙。”

大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杜城身上。常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林宏达的眼珠子瞪大了，符副市长的秘书张大了嘴巴，林晚手里的果汁杯差点掉在地上。

杜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认出了这个人。不是因为他见过，是因为他在梦里见过。沈沧海。他外公。沈沧海走到杜城面前，停下脚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杜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城儿，你长大了。”

杜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叫一声“外公”，但声音出不来。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