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远山那三个客户转投杜城的消息，在海口传得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杜城这边还没跟黄老板签正式合同，杜远山那边就已经知道了。小周的消息说，杜远山在办公室里摔了一个茶杯，把赵四叫进去骂了半个小时，骂赵四无能，骂杜城卑鄙，骂何家不给力，骂了一圈，最后摔门走了。

杜城听完小周的汇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常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把紫砂壶，也没有说话。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常叔，你说杜远山接下来会怎么做？”杜城放下茶杯。

常虎把紫砂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跟你硬碰硬，在海口跟你打价格战，把你的客户再抢回去。第二条，忍了这口气，收缩防守，保住海口的基本盘。”

“他选哪条？”

“他会选第一条。”常虎端起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杜远山这个人，输不起。你抢了他三个客户，他一定要抢回去。他要是不抢，他在海南的面子就丢了。在海口混，面子比命重要。”

杜城点了点头。他同意常虎的判断。杜远山一定会反扑。反扑的方式，一定是价格战。杜城的冷链网络价格比杜远山低百分之十五，杜远山要想抢回客户，只能把价格压得比杜城还低。但杜远山的成本比杜城高——他的仓库旧，设备老，管理差，人工贵。他压价，就是亏本。亏本的事，他撑不了多久。

“常叔，让他打价格战。他打一个月，亏一个月。他打三个月，亏三个月。他打一年，我把他的客户全部接过来。”

常虎看着他。“你有这个底气？”

“有。我的成本比他低。他的仓库在三亚港的老码头，租金贵，设备老，维修成本高。我的仓库是新租的，新设备，新管理。他的冷链车队有一半是旧车，油耗大，故障多。我的车队是新车，油耗低，故障少。他跟我打价格战，是拿自己的短处打我的长处。”

常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把什么事都想得这么透。”

杜城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

第二天，杜远山的价格战就打响了。

小周的消息说，杜远山的三家客户——林老板、陈老板、黄老板——在同一天接到了杜远山公司的电话。电话里说，杜远山愿意把价格降到跟杜城一样，而且额外赠送一个月的免费仓储。林老板犹豫了，陈老板没理，黄老板直接把电话挂了。

杜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仓库里跟郑老头检查冷柜。郑老头蹲在一台冷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温度计，正在做例行检测。听到杜城说杜远山降价的事，他头都没抬。

“降价？他降多少？”

“降到跟我一样。”

郑老头站起来，把温度计收进口袋。“降价没用。他的冷库温度控制不准，降了价客户也不敢用。一车海鲜几十万，温度差两度，到了客户手里就是一堆臭水。为了省几千块钱运费，亏几十万的货，傻子才干。”

杜城觉得郑老头说得对。价格只是客户考虑的因素之一，不是唯一的因素。冷链的核心不是价格，是稳定。杜远山的冷库设备老旧，温度波动大，经常出问题。他的司机技术参差不齐，送货不准时，有时候晚半天，有时候晚一天。这些问题，不是降价能解决的。

但杜城不能掉以轻心。林老板犹豫了，说明他动摇了。林老板这个人，做海鲜出口做了二十年，精得很，最会算账。他会算杜城和杜远山谁更划算。如果他觉得杜远山划算，他会回去。如果他觉得杜城划算，他会留下来。

杜城需要让林老板觉得，杜城比杜远山划算一百倍。

他拿起手机，拨了林老板的号码。

“林老板，我是杜城。听说杜远山给您降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杜总，你的消息真灵通。”

“林老板，我不跟杜远山打价格战。他要降，让他降。我的价格不变。但我可以跟您保证一件事——您的货在我的冷库里，温度波动不超过零点五度。您的货在我的冷链车上，全程温控，实时监控。您的货到了客户手上，损耗率不超过百分之五。杜远山能做到这些吗？”

林老板又沉默了两秒。“杜总，你这些话，我信。但做生意，不能只靠信。我得看结果。”

“那就看结果。您先试一批货，用我的冷链走。效果好，您继续。效果不好，您回去找杜远山，我不拦您。”

林老板想了想。“行。我先试一批。”

挂了电话，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他站在仓库门口，点了一根烟。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烟雾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防波堤，白色的浪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建国打来的。

“小杜，文昌那边有个新情况。何家那个码头项目的海域使用证，被吴建国正式否决了。吴建国给的批示是‘环保评估不合格，不予批准’。何家的人找符副市长施压，符副市长说‘这事归海洋局管，我不便插手’。”

杜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吴建国否决了何家的海域使用证。符副市长不管了。何家在文昌的码头项目，基本黄了。这对杜城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何家的项目黄了，他的项目就成了文昌唯一的渔业码头项目。政府资源、客户资源、资金资源，都会向他倾斜。

“王叔，吴建国那边，替我谢谢他。”

“谢什么？他是按规矩办事。何家的环保评估确实不合格，不是吴建国卡他们。”王建国停了一下，“小杜，何家的项目黄了，你的项目就成了香饽饽。你要做好准备，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来找你合作。有的是真心想合作的，有的是来浑水摸鱼的。你要分清楚。”

“王叔，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王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何家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在文昌的项目黄了，会在别的地方找补。你要小心何俊生这个人，他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杜城没有说话。他知道何俊生心狠手辣。何家的人，没有一个不心狠手辣。当年何兆坤害死他母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何俊生要对付他，也不会手软。

挂了电话，杜城站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从正面晒到了背面。他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模糊，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阿勇把车开过来，按了一下喇叭。“城哥，天黑了，该回去了。”

杜城上了车，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勇哥，去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