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基金的人来得比杜城预想的快。
周三上午,杜城正在茶楼二楼看文昌码头的设计图纸,小周推门进来,说新加坡那边来电话了,对方的人已经飞到三亚了,住在亚龙湾的一家酒店,下午三点想见杜城。杜城放下图纸,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小时。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亚湾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帆船在远处慢慢移动,像是在蓝色的布上画了几笔白色的颜料。
“小周,帮我订一束花,送到他们酒店的房间。再订一家好点的餐厅,晚上请他们吃饭。”
小周点了点头。“城哥,要不要让常爷也来?”
杜城想了想。“不用。我自己谈。”
下午三点,杜城准时到了亚龙湾那家酒店。酒店大堂很气派,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柔和但并不暗。杜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扣。他站在大堂里等了几分钟,一个穿着职业裙的中年女人走过来,用带着新加坡口音的英语问他是不是杜先生。杜城说是,她带他上了电梯,到了十二楼的一个套房。
套房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华裔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 Polo 衫,看起来像是刚打完高尔夫回来的。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起来像是助理或者秘书。
华裔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杜先生?我是陈威廉,新加坡星耀投资基金的中国区负责人。这位是我的同事,林先生。”
杜城握住他的手。陈威廉的手很干,指节细长,没有茧,是一双没干过粗活的手。他的英语带有浓重的新加坡口音,但普通话说得也不错,只是偶尔会蹦出几个英文单词。
“陈先生,欢迎来三亚。”杜城在沙发上坐下来,林助理给他倒了一杯水。
陈威廉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杜城。“杜先生,你的项目资料我们看过了。海域使用证、环评报告、土地预审、政府支持文件,都很齐全。但有一个问题——你的项目投资额是五个亿,但你的个人资产远远不够这个数。如果项目出现问题,你拿什么来还我们的钱?”
杜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陈先生,您说得对。我的个人资产不够五个亿。但我的项目不是靠我个人资产在撑,是靠项目本身的收益在撑。码头建成之后,每年的现金流预计在八千万到一个亿之间。五亿的贷款,五年之内可以还清。”
陈威廉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杜先生,你说的现金流,是建立在项目顺利运营的前提下。如果项目运营不顺利呢?如果码头建好了,没有船来靠呢?如果冷库建好了,没有货来存呢?”
杜城放下水杯,看着陈威廉。“陈先生,我在三亚做冷链物流,不是从零开始。我的冷链仓库已经投用了,每个月有六十万的流水,而且还在增长。我的客户包括三亚最大的海鲜批发市场和几家出口公司。我的冷链车队下个月到货,到时候我的配送网络会覆盖全岛。我的码头不是孤立的,它是我的冷链网络的一部分。网络越大,客户越多,现金流越稳。”
陈威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你这个人有点意思”的笑。
“杜先生,你的商业逻辑我听懂了。但我们需要看到更具体的东西——你的客户合同、你的供应商协议、你的现金流预测。这些东西,你能提供吗?”
杜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到陈威廉面前。“陈先生,这是您要的所有资料。客户合同、供应商协议、现金流预测、三年财务规划,都在里面。”
陈威廉拿起文件夹,翻了几页,递给旁边的林助理。林助理接过去,开始在平板上核对。杜城坐在对面,端起水杯慢慢喝着。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但他的心是热的。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助理抬起头,在陈威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陈威廉的表情从平淡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满意。
“杜先生,你的资料很完整。”陈威廉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上,“我们的律师会起草正式协议。如果没有问题,下个月可以签约放款。”
杜城站起来,伸出手。“陈先生,合作愉快。”
陈威廉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但杜先生,我要提醒你——我们的利率比国内高一个点,而且我们要用你码头项目的收益权做抵押。如果你还不上钱,我们有权接管你的码头。”
杜城看着他。“陈先生,我不会还不上。”
陈威廉笑了。“我喜欢有自信的人。”
从酒店出来,杜城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三亚的阳光很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烟雾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他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五个亿的融资,基本定了。下个月签约放款,码头项目就能正式启动。
他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新加坡基金的事基本定了。下个月签约。”
小周秒回了一个“厉害”的表情包。
杜城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帕萨特。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城哥,去哪儿?”
“回仓库。看看李二虎那边搞得怎么样了。”
帕萨特驶入市区,停在了港口仓库门口。杜城下了车,走进仓库。冷柜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平稳,低沉。李二虎蹲在一台冷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正在调整温度设置。看到杜城进来,他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城哥,你来了?新加坡那边谈得怎么样?”
“基本定了。下个月签约。”
李二虎的眼睛亮了一下。“五个亿?到手了?”
“到手了。”
李二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城哥,你太牛了。五个亿啊,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杜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我的钱。是借的。要还的。”
“能借到就是本事。”李二虎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城哥,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周海那个司机,阿东,今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在仓库门口转了好几圈,像是在等什么人。我问他干嘛,他说他等公交车。但仓库门口没有公交站。”
杜城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进去过吗?”
“没有。我盯着他,他没进去。但他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后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杜城沉默了两秒。阿东在仓库门口等公交车?仓库门口没有公交站。他在撒谎。他在等人,或者他在等人给他指令。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明电话那头的人告诉他今天不用动手,或者今天的计划取消了。
“二虎,这个人你继续盯着。不要让他碰任何核心设备。如果他再有什么异常举动,马上告诉我。”
“明白。”
杜城转身走出仓库,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在想阿东的事。这个人是杜远山安插的钉子,几乎可以肯定了。但杜远山让他来做什么?破坏冷柜?偷客户资料?还是更严重的事——在杜城的冷链车里动手脚,让一车货在路上报废?一车海鲜几十万,报废了,客户就没了。客户没了,冷链网络就断了。
杜城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阿东的银行流水。看他最近有没有收到大额转账。”
小周秒回:“收到。”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帕萨特。阿勇发动车子,问去哪儿,杜城说回茶楼。帕萨特驶出仓库区的时候,杜城从后视镜里看到,阿东从仓库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走出来,看着帕萨特开走的方向,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杜城看着那个身影,手指慢慢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