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杜城和王建国一起去了文昌。

王建国从海口出发，杜城从三亚出发，约好了在文昌市政府门口碰头。杜城到的时候，王建国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那辆黑色奥迪A8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看手机。看到杜城从帕萨特里下来，他把烟掐灭，朝杜城点了点头。

“走吧。符副市长的时间很紧，别让他等。”

两个人走进市政府大楼。大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瓷砖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大厅的地面铺着水磨石，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杜城走在这栋楼里，感觉像是走进了八十年代的电影场景。

符副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秘书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说话一板一眼的。他把杜城和王建国领进办公室，倒了两杯水，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符副市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过来跟王建国握手。“老王，好久不见。你可是稀客。”

王建国笑着说：“老符，你升了副市长之后，架子大了，请都请不动你。我今天带了个年轻人来见你，他在三亚做冷链物流的，想在文昌建个项目。”

符副市长的目光转到杜城身上。他五十五岁，中等身材，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是在掂量什么。他伸出手，跟杜城握了一下。“杜城？我听说过你。你是杜建国的儿子。”

杜城点了点头。“符市长，您好。”

“坐。”符副市长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了。王建国坐在他旁边，杜城坐在对面。

符副市长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杜城。“小杜，你的项目我听说了。五个亿，渔业码头加冷链中心。规模不大，但你的海域使用证和环评都拿到了，速度很快。这一点，我佩服你。”

杜城没有接话。他知道符副市长的“但是”还没有说。

“但是，”符副市长果然说了，“你的项目，跟何家的项目比，差距太大了。何家投五十个亿，建的是综合性港口，包括渔业码头、集装箱码头、散货码头、邮轮码头。你投五个亿，只建渔业码头。文昌市政府需要的是大项目、大投资、大效益。你的项目，太小了。”

王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杜城看着符副市长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符市长，您说得对。我的项目比何家的小。但我有一个何家没有的东西——速度。”

符副市长的眉毛动了一下。“速度？”

“我的项目，半年之内可以开工，一年之内可以投产。何家的项目，光审批就要两年，开工至少三年，投产至少五年。您这一届任期还有三年。何家的项目在您任期内看不到一分钱税收、一个就业岗位。我的项目，一年之后就能给文昌市交税、招人。”

符副市长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被人戳中了要害之后的微微不安。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杜，你说一年投产，你拿什么保证？”

杜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符副市长面前。文件是王建国的团队做的项目进度表，从土地平整到码头建设到冷库安装，每一个节点都标明了时间，精确到周。进度表的最下面有一行字：“如未能按期投产，杜城自愿放弃项目，所有投资归文昌市政府所有。”

符副市长看着那行字，眼睛眯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看着杜城。

“小杜，你这是在赌。”

“符市长，不是赌，是承诺。我说到做到。”

符副市长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王建国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符副市长和杜城之间来回转。

“小杜，你的项目，我可以支持。”符副市长终于开口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符市长请讲。”

“你的码头建起来之后，优先保障文昌本地渔船的靠泊和冷链需求。文昌的渔民多，他们的船现在没地方靠，鱼没地方存。你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文昌的老百姓会念你的好，也会念我的好。”

杜城点了点头。“符市长，这个没问题。我的码头本来就是渔业码头，靠渔船是天经地义的。我可以跟文昌的渔业合作社签一个长期协议，优先保障本地渔船的靠泊和冷链需求，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

符副市长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不是笑，是一种“你小子上道”的认可。

“行。你的项目，我支持。何家的项目，我不拦，但也不会推。他们能跑下来是他们本事，跑不下来是命。我忙得很，没时间替他们跑腿。”

杜城站起来，伸出手。“符市长，谢谢您。”

符副市长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松开了。“小杜，你比你父亲会办事。你父亲当年要是像你这么会办事，也不至于被人搞倒。”

杜城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王建国跟在后面，两个人下了楼，站在市政府大楼门口。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杜城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

“王叔，您觉得符副市长说话算话吗？”

王建国从他手里拿过烟，吸了一口，还给他。“算话。文昌的渔民问题一直解决不了，上一届政府就承诺要建渔业码头，到现在还没建。你帮他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他在渔民中的口碑就上去了。渔民有选票，选票比什么都重要。”

杜城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王叔，接下来就是资金了。五个亿，我要在一个月之内到位。”

王建国看着他。“你那五个亿的融资，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就好。”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杜，我先回海口了。文昌这边的事，你盯着。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杜城点了点头。王建国上了那辆奥迪A8，车灯亮了一下，开走了。

杜城站在市政府大楼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他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符副市长搞定了。接下来一个月，我要把五个亿的融资落实。”

小周秒回：“收到。”

杜城上了帕萨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城哥，去哪儿？”

“回三亚。”

帕萨特驶出文昌市区，上了高速。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融资的事。新加坡那家投资基金，是沈沧海的人搭的线。杜城没有见过他们的人，只通过邮件和电话沟通。对方要求的条件很苛刻——年利率比国内高一个点，而且要求杜城用码头项目的收益权做抵押。杜城犹豫过，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他没有别的选择。国内的银行他被杜远山封杀了，贷不到一分钱。只有从境外融资，才能绕过杜远山的封杀。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家基金的邮件，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拨了邮件里留的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电话的是一个说英语的女人，口音像新加坡人。

“May I speak to Mr. T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