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eaking.”
杜城用英语跟他谈了十分钟。对方同意下周三派人来三亚,实地考察杜城的项目,然后决定是否放款。
挂了电话,杜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高速公路两边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像是在跟他告别。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的时候怎么办。”
没钱的时候,就去找。找不到,就借。借不到,就抢。但不能停。停了,就输了。
下午三点,杜城回到了三亚。他没有回茶楼,直接去了港口仓库。周海那二十几个司机已经到位了,正在仓库里做岗前培训。李二虎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正在讲安全规程。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仓库都在回响。
“冷链车不是普通货车,开的时候要注意温控显示,温度一报警,马上停车检查。不要想着‘再开一会儿’,再开一会儿,一车货就全废了!”
司机们坐在塑料凳上,有的在听,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瞌睡。杜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些人,心里在想,这些人里有没有杜远山安插的钉子。他让小周查过他们的背景,没有发现问题,但他不敢百分之百放心。在这个江湖上,信任是最昂贵的东西。
周海从仓库里走出来,站在杜城旁边。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胸口绣着“顺达物流”的字样,字迹已经褪色了。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下巴刮得很干净,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杜总,司机们我都交代过了。下个月车一到,随时可以上岗。”
杜城点了点头。“周经理,这批司机里,有没有你觉得不太对劲的?”
周海想了想。“有一个。叫阿东,三亚本地人,以前在我的公司干过。他技术不错,但人有点滑头。去年他辞职去了杜远山的公司干了一个月,又回来了。我问他为什么回来,他说杜远山那边工资低。我觉得不太可信。”
杜城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今天来了吗?”
“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穿黑色T恤那个。”
杜城顺着周海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阿东。二十七八岁,精瘦,留着寸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一条龙。他正在玩手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周经理,这个人,你先用着。但不要让他碰核心设备。等车到了,让他开最旧的那台。”
周海点了点头。
杜城转过身,走出了仓库。他站在仓库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散开,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写字。他看着那只手写出的字,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字——“小心”。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玉柱发来的消息:“城哥,何俊生今天下午从海口飞回香港了。他在文昌待了三天,什么事都没办成。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何俊生走了,带着一肚子气走了。他在文昌花了三天时间,见了符副市长,见了吴建国,见了文昌市政府的其他几个人,但他要的东西一样都没拿到。海域使用证没拿到,环评没拿到,专题会也没开成。符副市长的态度从“支持”变成了“不拦也不推”,这等于什么都没给。
杜城打了几个字回去:“继续盯着。何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刘玉柱回了一个字:“好。”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抽完那根烟,掐灭,弹进垃圾桶。他转过身,走回仓库。李二虎已经讲完了安全规程,司机们在收拾东西准备走。阿东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杜城一眼,目光在杜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杜城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敬畏,是一种算计。那种眼神,杜城在赵四脸上见过。
他记住了那张脸。
晚上,杜城在茶楼二楼请周海吃饭。菜是小周从外面订的,四菜一汤,简单,但分量足。周海吃得不多,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他端着酒杯,看着杜城,眼眶有点红。
“杜总,谢谢你。我那些兄弟,有的失业半年多了,老婆天天骂,日子过不下去了。你给了他们一份工作,他们全家都感激你。”
杜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周经理,不是我给了他们工作,是他们给了我信任。他们把命交到我手上,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周海把酒干了,放下杯子,擦了擦嘴。“杜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杜远山在三亚的冷链公司,最近在裁员。他的客户被我们抢了不少,生意不好做了。我听说他下个月要关掉三亚的分公司,撤回海口。”
杜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杜远山要关掉三亚的分公司。这是真的在收缩,还是在放烟雾弹?如果是真的收缩,说明杜城的三亚封杀战已经见效了。如果是烟雾弹,说明杜远山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周经理,这个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有朋友在杜远山的公司上班,他说分公司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管理层在收拾残局。”
杜城沉默了几秒。杜远山关掉三亚的分公司,意味着他在三亚的冷链布局彻底失败了。这是杜城的一次重大胜利,但不是最后的胜利。杜远山在海口还有根基,在文昌还有何家撑着。他不会轻易认输。
“周经理,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个在杜远山公司上班的朋友,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杜远山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周海犹豫了一下。“我试试。但不能保证。”
“尽力就行。”
吃完饭,周海走了。杜城一个人坐在二楼,喝着已经凉了的茶。窗外三亚湾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像是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看着那些碎银子,想起了外公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何家不会让你把码头建起来的。”
何家不会让他把码头建起来,但现在何家已经拦不住他了。海域使用证到手了,环评批了,符副市长支持了,融资也快到位了。何家能做的,只剩下最后一件事——在他动工之后,用尽一切手段破坏他的工程。
杜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何家,”他在心里说,“你们要打,我奉陪。你们要拦,我偏要建。你们要毁,我让你们毁不动。”
他转过身,关了灯,下了楼。楼梯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茶楼里回荡,咯吱咯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
阿勇的车在楼下等着。杜城上了车,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勇哥,回酒店。”
帕萨特驶入夜色中。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那条路的那头,是文昌。是他的码头。是他的五个亿。是他的未来。
也是何家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