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小会议室里，三位校领导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关严了房门。

孙校长站在长条桌主位，黑着脸膛把阎埠贵干的两桩缺德事原原本本通报了一遍。

教导处马主任听完，当场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开除！必须马上开除！这种连亲儿子死活都不顾、还在外头造谣生事毁人姻缘的老混蛋，留在教师队伍里就是一颗老鼠屎！传出去哪个家长还敢把孩子送到咱们红星小学来？”

总务处周主任连连点头：“马主任说得对！他打着咱们学校老师的旗号在街面上招摇撞骗、泼人脏水，人家苦主都找上门要捅去教育局了，不开除不足以平民愤！”

一直没吭声的赵副校长摘下帽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老孙，老马，开除处分往上报倒是痛快，可你们想过后续的麻烦没有？”

马主任一愣：“开除个败类还有啥麻烦？”

“麻烦大了去了！”赵副校长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算账，“头一桩，我刚听老孙说，街道办王主任硬性规定阎埠贵每个月得给那三个分出去的儿子交十块钱抚养费。他家里头还有个没工作的老伴，外加一个还没上学的女儿。”

“咱们今天要是把他的工作撸了，他一分钱进项没有，那一家老小拿什么活命？那三个半大小子的十块钱抚养费找谁要去？到时候街道办还得反过来找咱们学校协调救济！”

孙校长眉头拧紧，缓缓坐了下来：“老赵说得在理，还有第二桩呢？”

“第二桩就是政策定性。”赵副校长摊开双手，“阎埠贵这事儿干得再缺德、再下作，说破大天那也是私德败坏、邻里口角诽谤，还没够上杀人放火、贪污盗窃的刑事犯罪标准。”

“按教委的人事条例，没犯刑律的正式教职工直接开除公职，上报到区教育局也容易被打回来。依我看，不如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马主任凑上前追问：“老赵，你说咋办？”

“撤掉他的教师编制，调去总务处当杂工！”

赵副校长斩钉截铁地吐出几个字：“咱们学校操场那么大，还有男女旱厕每天都得人掏粪扫除。以前请临时工每个月还得花十几块钱，干脆让他去扫操场、刷厕所！工资按最低勤杂工标准发，刚够他交十块钱抚养费和混口棒子面糊糊！”

孙校长眼睛一亮，一掌拍在桌面上：“好！这个法子好！既保住了他一家老小的活路、不给街道办添乱，又彻底摘了他人民教师的牌子，让他天天捏着扫帚掏茅房长记性！你们两位有意见没有？”

“同意！”马主任和周主任齐声应下。

“散会！现在就去四年级语文组办公室，当众宣布！”孙校长猛然起身，推门走出了会议室。

此时的楼下一层，四年级语文教研室里。

阎埠贵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鼻梁上缠着白胶布的破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的红蓝铅笔抖个不停。

从早上迈进校门那一刻起，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突突乱跳。

前头两节语文课，他在黑板上连写了三个错别字，被底下坐着的学生哄堂大笑指了出来。

回到办公室批改生字本，更是心不在焉地把全对的作业画上了大红叉。

“啪嗒！”

笔尖一歪，把旁边的红墨水瓶蹭倒在桌面上，鲜红的墨水顺着桌缝哗啦啦流了一地。

对面办公桌的李老师吓了一跳，赶忙缩回脚：“哎哟阎老师，你今儿个是怎么了？从早上进屋就魂不守舍的，墨水都洒裤腿上了！”

阎埠贵慌手慌脚地抓起抹布胡乱擦拭，嗓音发虚：“没……没事，昨晚夜里起风，着了点凉，脑瓜子发沉。”

嘴上这么应付，阎埠贵肚子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滑过十点半。

走廊外头但凡传来半点皮鞋踩地的声响，他都要伸长脖子往门玻璃外头偷瞄两眼，生怕下一秒就看见许富贵那张黑锅底似的脸。

他在心里头一遍遍安慰自己：不会的，老许就是嘴上放狠话吓唬人，十几年的老街坊了，请假扣工资不说，跑学校来闹腾对他有啥好处？

只要熬过今天晌午放学，这茬事儿准保就糊弄过去了！

念头刚落，走廊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咣当！”

教研室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撞在墙砖上发出一声巨响。

办公室里五个正在备课的老师齐刷刷停下笔，转头望向门口。

只见孙校长板着脸大步迈了进来，身后紧跟着赵副校长、马主任和周主任。

而在四位校领导的最后头，穿着一身黑呢子棉袄的许富贵背着双手，正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两只眼睛直勾勾地钉在了靠窗的角落里！

阎埠贵看清许富贵那张脸，脑瓜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红墨水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屁股底下的木头凳子往后一滑，后背重重撞在窗框上，整个人抖成了秋风里的落叶。

“阎埠贵！你给我站起来！”

孙校长几步走到屋子正当中，将手里的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摔，厉声喝道。

阎埠贵扶着桌子沿，哆哆嗦嗦地站直身子，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孙……孙校长，各位领导，您们怎么全过来了？”

“我们再不过来，红星小学几十年的清誉都要让你给败光了！”

孙校长指着阎埠贵的鼻子，当着全屋老师的面朗声宣布：“经学校领导班子紧急调查核实，四年级语文教师阎埠贵，除夕夜虐待幼子致其险些冻毙，被南锣鼓巷街道办撤职通报，且隐瞒不报！”

“前日，阎埠贵更是利用人民教师身份，在院门口恶意造谣诽谤邻里青年，蓄意破坏他人婚事，品行恶劣，师德丧尽！”

办公室里的李老师和另外几位同事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看阎埠贵的眼神满是嫌恶。

“天呐，平时看他算计点粉笔头也就罢了，背地里居然干出这种畜生事！”

“连亲儿子都往死里冻，还在外头造黄谣毁人亲事，跟这种人坐一个屋我都嫌脏！”

听着同事们的议论，阎埠贵双耳嗡鸣，扑通一声绕过办公桌冲向孙校长：“孙校长！冤枉啊！那都是街坊邻里间拌嘴的误会，您千万别听许富贵一面之词开除我啊！我要是丢了工作，我们全家老小可就活不成了啊！”

孙校长厌恶地侧身避开他沾满红墨水的双手：“学校领导班子念在你家中尚有妻女需要糊口、还要按月支付三个儿子的抚养费，加上你的行为属于道德败坏尚未触犯刑律，决定对你网开一面，保留留校察看资格！”

阎埠贵喘了口粗气，眼底刚亮起半点希冀，就听孙校长冷冷补上了后半句：

“从今天起，正式撤销阎埠贵的教师职务！调入总务处下属勤杂班，专门负责全校操场清扫和男女厕所掏粪保洁工作，工资按最低杂工标准核发！马主任，现在就收缴他的教案课本！”

“是！”马主任上前一步，一把将阎埠贵桌上的教材和备课本全拢进了怀里。

“扫……扫厕所？让我去掏大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