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卧室角落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他将知意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随时会碎的瓷器。然后转身,面对空镜,一步一步走过去。
我们认识很久?他问,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不可能。
镜面泛起一丝涟漪。涟漪散尽后,一个轮廓缓缓浮现——
修长的身形,银白无瞳的月眸亮起,雾气遮面。
星河暗纹的衣袍若隐若现。眉心,一枚暗金色印记缓缓亮起。
荒。
他始终与天道之主保持距离,只用声音、眼神、裂纹般的异象,和停在半空的手势对话。
七日之约,荒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还剩二日。
天道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到时候,吾会过来,接灵香云躯。
不可能。天道的声音陡然拔高。
本座不相信。
吾说到做到。
天道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
愤怒、震惊、屈辱,还有一丝他死死压在心底、不愿承认的残存情愫。
灵香云躯……
荒耗费万年神力精心培育的花神。
如果不是当年天道,她灵花也不至于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会的。天道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知意是本座的娘子。本座等你过来。
镜中的荒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好……果然是天道,利落干脆。
银白的月眸微微眯起:天道之主,你还看得出我是谁吗?
天道死死盯着那枚眉心印记,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不出来。
看来是看不出来了。荒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惋惜的意味。
涟漪泛起。荒的身影,散了。
镜子里面。
荒看着镜面那一侧的天道之主低头照看知意,为她掖被角,握着她的手,指节泛白。
荒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灵花……你自始至终,都属于荒。
不应该属于所有众生——也不属于天道。
荒最原初的模样,不是神,不是仙。
荒是野性本身,是情,是执念,是未驯化的、最暴烈的那一道道之根。
雾气散去,星河暗纹的衣袍褪下,露出被压制了万年的真身。
银白长发如瀑垂落,眉心印记灼亮到几乎穿透虚空。
他缓缓抬手,指尖停在镜面这一侧,隔着一层透明界限,指向天道之主。
你看着吧,天道。还有两日。她会想起一切的——包括她为什么会碎。
他的身影彻底清晰了。
棱角分明的下颌,锋利的眉骨,薄唇勾起没有温度的弧度。
那是一张天道之主看了千万年、却从未真正看过的脸。
那是一张——天道之主自己的脸。
卧室里。
天道之主忽然抬起头。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他转头看向镜子——
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苍白的倒影。
但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低头看去,胸前什么都没有。
可那道裂缝,分明在他神魂最深处,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像一面碎掉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