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夫对不住你。”
守拙老人转向宁楚，老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
宁楚转过身来，面上恰到好处地收敛了那丝“委屈”，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
“前辈言重了，晚辈不是讨债来的。”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前辈先前说过一句话——不融天地，只合自身。”
目光平静而直接。
“晚辈想请教，这条路……怎么走。”
守拙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宁楚两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
他负起手。
“既然你任务也完成了，亏也吃了，老夫就把话给你说透。回院里说。”
三人沿着雷光阶梯折返地面，穿过后山石径回到菜园小院。
守拙老人在老槐树下站定。
左丘明趁这个空档悄悄想溜，被老人头也不回地一指头点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先别走，你也听听。”
左丘明一脸苦相，但不敢违抗，老老实实蹲在墙根底下。
守拙老人面对宁楚，缓缓开口。
“当今天下，修行者合道，是将自身神魂融入天网法则之中。”
“说得好听叫与道合真，说白了就是把自己变成牢笼上的一颗螺丝钉。”
“法则借你用，你也归法则管。到了最后，你的意志就是法则的意志——看起来是言出法随，实际上你已经不是你了。”
宁楚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在云海之上亲眼确认过，不需要老人多说。
“而老夫要传给你的法子，反其道而行。”
守拙老人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不借天网，不融法则。”
“以你自身的肉身为熔炉，以神魂为火，强行捕捉天地间游离的法则丝线——一条一条地拽进来，一条一条地炼化，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老人五指猛地握拢，像攥住了一只看不见的飞虫。
“合道是借。”
“这个法子，却是抢。”
宁楚的瞳孔微缩。
抢。
把天地法则从天网上硬生生扯下来，塞进自己身体里，炼成私有的东西。
不是融入天地，是让天地融入自己。
“这条路的本质，是将自身化为一方独立的世界。”
“你的肉身就是天穹，你的神魂就是金线，你的经脉就是法则运转的轨道。”
“不靠外物，不求天地——你自己就是道。”
守拙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这条路，万年来无人走通。”
“原因有三。”
老人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肉身。”
他看了宁楚一眼。
“强行将法则丝线拽入体内炼化，法则会本能地反抗。那种力量足以撕裂寻常修行者的经脉、骨骼、血肉。”
“每炼化一条法则丝线，就相当于在体内引爆一颗小型法则炸弹。”
老人直言不讳。
“以你如今的肉身强度，扛一次或许勉强。扛十次呢？经脉尽碎，血肉成泥。”
宁楚没有接话，但眉心微蹙。
“第二，神魂。”
老人收回一根手指。
“法则丝线被拽入体内后，会本能地试图与天网重新连接——通过你的神魂。”
“你的神魂必须足够强大，才能在法则的同化拉扯中保持自我。”
“否则，炼化不成，反被法则拉回天网，灵魂被锁链贯穿——比死还惨。”
“第三，资源。”
最后一根手指收了回去。
“每一次炼化法则，肉身和神魂都会受损。”
“受损就需要修补，修补就需要海量的天材地宝。”
“这个消耗量……不是寻常势力能承受的。”
守拙老人放下手，目光落在宁楚身上。
“三个门槛，缺一不可。万年来，这条路上没有一个走到头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
左丘明蹲在墙根底下，小眼睛眨了眨，忽然开口。
“师叔祖，您说的这个法子……”
他打量着宁楚的体魄，目光在拳面裂纹和后背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以他现在的肉身，要是真敢引法则入体——”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判。
“三息，不，最多五息，就会炸成血雾。”
宁楚转头看了他一眼。
左丘明被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梗着脖子补了一句。
“我乃龙虎山三千年来最强体修，相信我，这条路走不通的。”
宁楚沉默了三息。
三息后，他笑了，转身看向守拙老人。
“晚辈还是想试试。也许走着走着，路就通了呢。”
守拙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苍老的面容说不出的凝重。
“我要再提醒你，此法古往今来尝试过的人——无一例外，最后全都爆体而亡。”
“你还要修吗？”
宁楚盯着老人的双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吧，老夫言尽于此。”
老人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古朴的玉简，随手抛了过来。
“凝练的法门都在里面。”
“路要自己走，法要自己悟。进不进得去，看你自己的造化。”
宁楚接过玉简，收入袖中，拱了拱手。
“多谢前辈。”
“别谢，这本就是我们达成的交易。”
守拙老人摆了摆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墙根底下的左丘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小子虽然是个废物，但有一件事他说得对——他是龙虎山三代以来最纯粹的体修。”
“虽只三品巅峰的修为，纯以肉身论，二品中期都未必打得过他。”
“这次的事，是他偷懒闯的祸。便让他做你一年的打......帮手，如何？”
左丘明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师叔祖！您不能这样啊！我好歹是掌教的师叔！让我给一个三品的小辈当帮手？这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
守拙老人斜了他一眼。
“你要是不去，老夫就把你扔回雷池底下，这次让你亲自贴着那枚肉茧看守。”
左丘明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了看守拙老人手中那根还没收起来的雷鞭，又看了看宁楚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打了个寒颤。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宁楚看着左丘明那张写满了“生无可恋”的圆脸，嘴角微弯。
“左丘道友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体恤下属。”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猪蹄管够。”
左丘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守拙老人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下山吧。”
老人拄起锄头，朝院门走去。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宁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沉默了很久。
袖中的玉简压着手腕，沉甸甸的。
不融天地，只合自身。
身旁，左丘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宁公子，有件事……师叔祖没跟你说。”
宁楚侧目。
左丘明咽了口唾沫，目光往紧闭的院门方向瞥了一眼。
“那玉简里的法子，古往今来尝试过的人——无一例外，全都爆体而亡。”
他停顿了一下。
“但其实有一个人……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