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从雷光阶梯上浮出来的时候，守拙老人已经等在那里。

老人看到宁楚出来，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审视。

宁楚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在阶梯尽头，右手撑着地面，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金焰几乎全部熄灭，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光在指尖挣扎。

“前辈。”

他抬起头，脸色煞白，声音虚弱。

“晚辈……幸不辱命。”

“本源气息逼回去了，封印也补上了。”

宁楚喘了口气，苦笑一声。

“但晚辈差点交代在里面。”

守拙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具枯骨——”

宁楚直视老人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怨气。

“前辈说是被雷气浸透后有了些灵性的尸骨，顶多三品中期。”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让老人看清楚指节上的裂纹和半凝固的血痂。

“可它一出手就是二品中期的本源切割之力。”

“若非晚辈修习了炼体之术，肉身还算扛得住，这会儿怕是已经躺在下面了。”

守拙老人的手僵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意外。

“不可能啊。”

老人低声开口，语气笃定。

“那前辈最好自己去看看。”

宁楚从怀中摸出一小撮紫金色的骨粉——那是方才捏碎枯骨头颅时随手收起来的。

骨粉上残留的本源规则气息虽然微弱，但那种精纯的质感，与天网法则截然不同。

守拙老人接过骨粉，指腹碾了碾。

三息后，他的脸色变了。

“本源同化。”

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猛地抬头，看向宁楚，眼底掠过一丝愧疚。

“小子，老夫——”

“前辈不必道歉。”

宁楚摆了摆手，语气里却透着无可奈何。

“就当是前辈给晚辈上了一课。”

守拙老人看了他半晌，忽然冷哼一声。

“其实，也不是老夫的错。”

老人收回手，转身面向雷池入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是有人给老夫交了假账。”

宁楚一愣。

下一秒，守拙老人凌空一抓。

整座后山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朝一个方向收缩。

宁楚的视觉中看到，一道透明的大手，精准地穿透后山某处岩壁，猛地一抓——

哗啦！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被从岩壁深处拽了出来，在半空中翻滚了七八圈，划出一道惨叫的弧线，重重砸在宁楚和守拙老人之间的泥地上。

“哎呦我的妈呀——！”

尘土飞扬中，一个敦实的胖子道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浑身缠满了白色绷带，左手还攥着半只啃了一半的猪蹄，右手里捏着一只油纸包的烧鸡。

绷带在摔落时崩断了七八圈，露出底下比女人还白净光滑的皮肤。

宁楚嘴角一抽。

胖子手忙脚乱地捡起猪蹄，还不忘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嚼了两下才意识到气氛不对。

他抬起头，对上守拙老人的目光，嚼东西的动作僵住了。

守拙老人盯着他看了五息。

那张老农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铁青。

“左丘明。”

老人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个小兔崽子——”

声调陡然拔高，如同一声惊雷。

“你居然敢骗老夫！”

胖子——左丘明，浑身一哆嗦，猪蹄骨从嘴里掉出来。

“师……师叔祖……您怎么突然……”

“老夫问你！”

守拙老人的锄柄重重杵在地上。

“雷池底下那具枯骨，什么情况？”

左丘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目光游移，不敢与守拙老人对视，嘴里嘟嘟囔囔。

“不、不是……师叔祖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那、那东西确实……确实有点变化……”

左丘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嗡嗡。

“但它、它也就是……也就是稍微强了一点点……”

“一点点？”

守拙老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品巅峰近二品，被底下那东西彻底同化——你管这叫一点点？”

左丘明缩了缩脖子，圆滚滚的身体往后挪了半步。

“师叔祖，我……我这也是有苦衷的……”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您让我镇守雷池，专修肉身不修法则，为的就是不被本源气息侵蚀。”

“可那本源气息刮骨剃肉您知道吗？”

“疼！真疼！比被人拿刀子一片片剐还疼！”

他拍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

“我这些年每次下去清查，都被那股气息刮得皮开肉绽。”

“我扛不住啊！我实在扛不住！”

左丘明越说越委屈，鼻涕唾沫星子横飞。

“所以后来我就——我就……就偷了个懒……”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守拙老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龙虎山三品纯体修一脉的传人，专修肉身不修法则，就是为了在地底镇压本源规则时不被同化。

结果这家伙倒好——嫌疼，装伤偷懒，几年没下去清查。

枯骨被同化到什么程度，他根本不知道。

守拙老人给宁楚的情报，是基于左丘明之前的汇报。

枯骨“三品中期”——那是左丘明最后一次下去时的数据。

几年过去，枯骨早就被肉茧里的东西从头到脚吞噬干净，实力暴涨到近二品。

而他守拙老人，被自家这个不争气的晚辈蒙在鼓里，堂而皇之地拿错误情报去让一个三品阳神的小子下去拼命。

难怪那小子一上来就黑着脸。

守拙老人的脸黑得像锅底。

“左丘明——”

他一挥手，雷光阶梯上凝聚出一根紫色的雷鞭，噼啪作响。

“你给老夫——你还敢跑！”

雷鞭破空。

“哎呦——！师叔祖！师叔祖饶命！”

左丘明抱头鼠窜，圆滚滚的身体在雷光阶梯上跑出了一种惊人的灵活性。

但雷鞭如影随形，一鞭接一鞭抽在他背上、屁股上、腿上，紫色的电弧噼啪炸响。

“疼疼疼——师叔祖我真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老夫让你镇守雷池，你给老夫装伤啃猪蹄！”

“我、我那是为了保命啊——”

“保命？我让你保命！”

宁楚靠在雷光阶梯的栏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一个疑似一品的大能，追着一个三品纯体修的胖子满阶梯抽鞭子。

画面荒诞得像乡下老农追偷鸡的黄鼠狼满院子跑。

但他没有光看热闹。

适时地咳嗽了两声。

“咳。”

守拙老人的雷鞭顿了一下。

宁楚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将后背对着守拙老人。

烧成碎条的外袍下面，那道血槽虽然已经愈合了大半，但嫩红的新肉和焦黑的创缘依然触目惊心。

他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把伤口晾给老人看。

守拙老人的雷鞭缓缓垂下。

他看着宁楚后背那道伤，沉默了片刻。

左丘明趁机窜到阶梯拐角处，缩成一团，抱着屁股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