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囤放军粮的粮仓,只熏黑了几根房梁,墙面略沾烟火痕迹,底下粮垛完好无损,满仓粮食都摆在那里,看着分毫不少。
地上火场痕迹看得明白,房梁之间明显提前做过隔断,人为堵死了过火通路。
哪里是意外走水,分明是有人定点纵火、刻意毁证。
仓房门口站着卫所百户蒋勇,三十五六岁年纪,面皮白净,身上半点寻常武官的粗莽气都没有,反倒像个精于算计的文吏,眉眼处处透着精明圆滑。
见林砚一行人到了,他脸上立刻堆起恭谨笑意,手里早早捏着一份誊写工整的呈文,快步迎了上来。
“林大人来得正好。”
蒋勇语气诚恳,一脸惋惜模样,“昨夜卫所仓房不慎走水,不幸烧毁半间账房。下官连夜整理失火文书,正准备送往都司衙门备案勘验。”
他字字小心,刻意避开火势蹊跷、烧得太巧的破绽,只拿意外失火说事,态度端正,挑不出半点明面毛病。
林砚抬眼扫过仓内火场。
焦黑断梁底下,一堆灰白灰烬里,还残留着铁皮账箱被烧熔的零碎残骸,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蒋勇紧随身侧,不慌不忙补话,句句滴水不漏:
“大人若是要核验军粮仓储,尽可查验,仓中粮数齐全,一粒未少。唯独历年账册尽数焚毁,一时没法对账核验。
下官已然差人赶赴都司调取存档底册,等公册送达,再逐项细核,定然给府衙一个交代。”
这话听得漂亮,实则全是拖延心思。
要查粮,粮在;要查账,账没了;要核数,那就等都司底册。
单单一个“等”字,就能拖上十日半月,足够他疏通关系、抹平首尾、串供翻案。
吕明站在一旁,心里看得透亮,压低声音跟林砚嘀咕:“大人,这蒋勇,比码头陈大力难缠百倍。
陈大力是明着硬顶、硬碰硬,此人是软拖硬磨、绵里藏针,全是阴私算计。”
林砚没应声,抬脚径直走进仓房,绕着偌大粮垛缓步走了一圈。
外头看着整仓饱满、颗粒规整,看着毫无破绽。
他随手接过差役递来的铁钎,对准粮垛中层、底层接连扎了几下。
拔钎细看,表层谷粒成色尚可、颗粒饱满,可深处钎头带出来的,全是瘪谷碎粒、霉粮杂屑,里头还裹着不少干草碎土,虚虚实实垫在底下,纯粹是表层铺好粮、底层填杂物,刻意虚充仓数。
“蒋勇。”
林砚手持铁钎,递到他眼前,语气平淡:“表层好粮遮眼,底下掺瘪谷、垫草土,虚填仓储数目。
你方才说皆是陈粮压底、旧粮存库,那这些杂物碎土,也是昨夜失火熏出来的?”
蒋勇脸上那点恭谨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不过他心性极稳,转瞬便恢复从容,依旧稳稳辩解:“大人明察。卫所存粮惯例,本就是陈粮垫底、新粮铺面,底层旧粮年头久、成色差些实属常态。”
“但每一季入库、出仓,皆有军士过秤点数,账册虽毁,粮数足额无亏。大人若是存疑,当堂搬粮过秤,下官绝无半分推诿。”